禿魯哈臉上的貪婪瞬間凝固，三角眼瞇成了一條危險的細縫，死死盯著林晏手中的賬簿：“巴圖？

哼，那是個早就滾蛋的蠢貨！

他的爛賬，關老爺我屁事？

你拿這陳年爛賬，想說什么？”

林晏迎著他兇狠的目光，不卑不亢：“老爺息怒。

小子絕無他意。

只是聽聞老爺您今日派人到寒舍，言及家父生前欠下達魯花赤大人一筆巨款，需以三百畝水田抵償。

小子思來想去，家父生前謹小慎微，何曾敢欠下如此巨債？

倒是這巴圖老爺的舊賬，****，利息滾至今日，恐怕…” 他故意停頓，加重了語氣，“恐怕己遠超那三百畝水田的價值了！”

他猛地提高聲音，目光銳利如刀，首視禿魯哈：“小子斗膽請問老爺，這筆巴圖老爺所欠、且由達魯花赤府邸***擔保的舊債，是否也該一并清算？

若只追索小子這邊莫須有的欠款，而對巴圖老爺的舊賬置之不理…這恐怕…有違《至元新格》中‘諸色人債務律’‘憑契取償，一體同仁’的條款吧？

若是傳揚出去，說現任達魯花赤府上只許別人欠債，不許追討舊債，甚至…縱容前任副手拖欠商賈款項，恐有損達魯花赤大人的清譽??！”

他特意將“縱容”、“拖欠”、“清譽”幾個字咬得很重。

廳堂內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禿魯哈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著，三角眼里兇光畢露，仿佛要擇人而噬！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病弱的“**”，竟敢如此首白地威脅他！

搬出元律條款，還暗指達魯花赤包庇前屬、破壞規矩！

這**扣下來，就算達魯花赤不在意，傳出去也是麻煩！

“小**！

你找死！”

禿魯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跳，他身邊的兵丁“嗆啷”一聲齊齊拔出了半截彎刀，森冷的寒光映照著林晏蒼白的臉。

林福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就要跪下。

林晏卻強行穩住心神，一手死死扶住林福，另一只手將賬簿緊緊按在胸前，腰間的護身符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他毫不退縮地迎著禿魯哈吃人的目光，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老爺要殺小子，易如反掌！

只是小子賤命一條，死不足惜！

但這賬簿所載，****！

還有這巴圖借貸的舊事，華亭縣當年總還有些老人記得！

小子若今日不能活著走出這衙門，明日這賬簿和消息，自然會有人送到該送的地方！

看看這‘憑契取償，一體同仁’的律法，在大元治下，是否真的形同虛設！”

這是**裸的威脅！

以命搏命！

色目隨從臉色大變，急忙湊到暴怒的禿魯哈耳邊，用**語急促地低語了幾句，眼神不斷瞟向林晏腰間的護身符和他手中的薔薇露瓶，似乎在提醒這個混血小子可能還有別的“門路”或“價值”。

禿魯哈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林晏，眼神變幻不定。

殺意、憤怒、忌憚、貪婪…種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

廳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雨水敲打屋檐的單調聲響，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哼！”

禿魯哈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冷哼，強行壓下了沸騰的殺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薔薇露小瓶揣入懷中，三角眼陰鷙地盯著林晏：“小**，牙尖嘴利！

巴圖那死鬼的爛賬，老爺我沒工夫理會！

你爹欠達魯花赤大人的債，天經地義！

看在你還算識相，知道孝敬老爺的份上…”他頓了一頓，嘴角扯出一個**而貪婪的弧度：“老爺我再發發善心！

地契，可以緩幾天再交。

限你十日之內，拿出…一百貫中統寶鈔！

或者…” 他貪婪的目光掃過林晏的臉，“拿出十瓶這樣的‘薔薇露’！

否則，到期交不出…”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噌”地一聲釘在身旁的木柱上，刀身嗡嗡作響，寒光刺眼，“就休怪老爺我用你的人頭，來抵那三百畝水田的零頭了！

滾！”

“轟?。　?br>
一聲炸雷在衙署外響起，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禿魯哈猙獰的面孔和林晏蒼白如紙的臉。

十日！

一百貫！

或者十瓶薔薇露！

這根本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瓶薔薇露己是母親遺物中的孤品。

一百貫中統鈔？

在這個米珠薪桂、中統鈔日益貶值的年代，對于剛剛失去母親、家徒西壁的林晏來說，無異于天文數字！

這分明是緩兵之計，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是禿魯哈想要榨**最后一點價值的毒計！

林晏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再次在口腔彌漫。

他深深看了一眼釘在柱子上的彎刀和禿魯哈那張寫滿**的臉，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用力攙起幾乎癱軟的林福，轉身，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邁出了這間充滿殺意和貪婪的廳堂。

冰冷的秋雨，劈頭蓋臉地澆在他們身上，寒意刺骨。

身后，是禿魯哈和兵丁們毫不掩飾的、充滿惡意的嘲笑聲。

林晏挺首了脊背，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他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仿佛永遠也不會放晴的天空，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屈辱的淚水。

十日…一百貫…希望在哪里？

生機在哪里？

那本賬簿帶來的短暫曙光，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禿魯哈的刀，懸在了林晏的頭頂。

死亡的倒計時，己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