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黃河決口救孤魂鼓面陰陽魚映劫濁浪排空裂故堤，孤兒血淚混淤泥。

唐槐鋸作驚雷鼓，陰陽雙魚刻劫泥。

戲臺強(qiáng)唱刀光隱，鼓圈深藏劍氣嘶。

莫道梨園無硬骨，一槌驚破暮云低。

入夏以來，高唐城上空的烏云壓得比戲臺的蟒袍還沉，鉛灰色的云團(tuán)裹著雷聲，在鐘鼓樓頂盤旋，像要把整座城都吞進(jìn)肚子里。

入伏以來，黃河上游連降暴雨，上游決堤的消息像野火般燒過官道街、迎春街，家家戶戶都在門口堆沙袋，商鋪的門板早早關(guān)了，只有會館井旁還圍著幾個(gè)挑水的人，井水比往日渾濁，水面浮著層黃泥，像誰把磨碎的唐槐葉撒在了里面。

唐景梅蹲在“芝蘭社” 戲園子的**，指尖摩挲著那面新鼓的鼓圈 —— 這鼓是班主唐長榮去年親手箍的，鼓圈削自城南百年老槐的枯枝，木紋里還嵌著幾粒陳年槐米，唐長榮說這是 “取千年槐魂，鎮(zhèn)戲臺邪祟”。

她正想敲兩槌試試音，外頭突然傳來街坊的吆喝，聲音裹著風(fēng)撞進(jìn)**：“快逃??！

潘莊的壩埂撐不住啦！

洪水要漫進(jìn)北關(guān)街了！”

“芝蘭社” 的戲臺本是縣城最氣派的 —— 青磚壘臺，雕花欄桿上刻著《長坂坡》的戲文，臺頂懸著唐長榮親筆題的 “忠義千秋” 匾額，墨色里摻了朱砂，在陰雨天泛著暗紅光暈，取的是當(dāng)年義和團(tuán) “替天行道” 的意頭。

可此刻，戲班眾人早沒了往日的從容，管事的老張攥著賬本往包袱里塞，嘴里念叨著 “收拾細(xì)軟去濟(jì)南”；琴師老周抱著三弦，弦軸上的蟒皮被潮氣浸得發(fā)皺；連平日里最傲氣的花旦 “玉芙蓉”—— 也就是豆花，如今十九歲，嗓音清亮得能穿破戲樓瓦檐，人送外號 “鐵嗓子”—— 也抱著戲服箱抹眼淚，箱角繡的并蒂蓮被雨水打濕，暈成了一片粉白。

“都別慌！”

唐景梅猛地站起身，一腳踹開**門，手里攥著的鼓槌在門框上磕出脆響，“戲班三十多口子，老的老、小的小，往濟(jì)南走幾百里，路上洪水擋道、**攔路，擠下去誰都活不成！”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豆花身上，“玉芙蓉，你帶女眷和學(xué)徒去城隍廟躲著，廟里地勢高，還能避避水；老周，把最值錢的頭面、戲本鎖進(jìn)地窖，地窖在戲臺底下，水漫不到；其余男丁，跟我去搬戲箱！

把能搬的都搬到戲臺頂棚上！”

話音未落，城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天塌了一半—— 潘莊的堤壩終究沒撐住，黃河水裹著泥沙、斷木，像條暴怒的黃龍，順著馬頰河支流呼嘯而下，轉(zhuǎn)眼就漫過了北關(guān)大街的青石板路，水流沖得商鋪招牌 “吱呀” 作響，會館井的**都被浪頭掀翻，井水混著黃泥翻滾，成了一汪濁泉。

洪水漫到腳踝時(shí)，唐景梅己經(jīng)帶著幾個(gè)男伙計(jì)把戲箱摞上了戲臺頂棚。

木箱子在棚頂排成一排，像極了當(dāng)年唐家貨棧里堆著的米袋，她看了眼，心里突然一酸。

豆花抱著裝戲服的樟木箱跟過來，箱蓋沒扣緊，露出里面半件水袖，被風(fēng)吹得飄起來。

“姐！

你快看西邊！”

豆花突然指著馬頰河方向喊，聲音發(fā)顫，“那邊有小孩！”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只見渾濁的洪水中，一個(gè)五六歲的小男孩抱著半截浮木，小胳膊緊緊摟著木頭，臉憋得通紅，被浪頭裹著往南卷，眼看就要沖進(jìn)更深的水域。

岸邊幾個(gè)逃難的漢子攥著扁擔(dān)，卻嚇得首往后退：“水太急了！

底下全是漩渦，救不了！”

唐景梅二話不說，解下腰間的紅綢帶—— 那是她唱《穆桂英掛帥》時(shí)用的披風(fēng)穗子，紅綢里織著金線，還是當(dāng)年唐長榮特意給她定制的。

她把綢帶一頭牢牢拴在戲臺中央的柱子上，另一頭緊緊綁在自己腰上，又往腰里塞了塊戲班壓箱的銅鎮(zhèn)紙，沉聲道：“老周，你們拽緊綢帶，我一喊‘拉’，就往回扯！”

話音剛落，縱身跳進(jìn)了洪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間灌進(jìn)衣領(lǐng)、口鼻，唐景梅嗆得睜不開眼，渾濁的泥水糊住了視線，只能憑著聲音和浪頭的方向往男孩那邊挪。

腳下不時(shí)碰到漂浮的雜物，有斷木、破筐，還有不知是誰家沖散的桌椅。

“孩子！

別怕！”

她扯著嗓子喊，終于在一個(gè)浪頭退去的間隙，抓住了男孩的衣領(lǐng)。

可還沒等她站穩(wěn)，又一個(gè)大浪拍來，把她狠狠撞在浮木上，后背傳來一陣**辣的疼 —— 是浮木上的碎木茬，扎進(jìn)了皮肉里，血珠瞬間融進(jìn)水里，染紅了一小片渾濁。

“姐！

我拉你！”

豆花帶著兩個(gè)女學(xué)徒撲到戲臺邊，死死拽著紅綢帶往回拉，綢帶勒得她們手心發(fā)紅，卻沒人敢松勁。

當(dāng)唐景梅抱著男孩爬上戲臺時(shí)，嘴唇己經(jīng)凍得烏青，頭發(fā)滴著泥水，后背的傷口滲出血珠，把紅綢帶染得更紅，像極了當(dāng)年唐家灶膛里燒過的杏黃旗邊角。

“這是誰家的娃？”

唐長榮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他去年摔了一跤，腿腳一首不利索，此刻看著男孩，眼里滿是疼惜。

男孩縮在唐景梅懷里，渾身發(fā)抖，小拳頭攥著唐景梅的衣角，哽咽著嘟囔：“娘…… 娘說去迎春街買糖人，水來了…… 娘就被沖走了……”唐景梅摸了摸男孩的頭，把他往懷里緊了緊，又看了眼臺下漸漸聚集的難民，沉聲道：“先跟著戲班吧，戲班就是你的家?！?br>
她給男孩取了個(gè)小名 “小栓子”，盼著他能像拴住的樁子，往后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活下去。

這之后的兩天里，戲班又陸續(xù)收留了六個(gè)逃難的孤兒，最大的不過八歲，最小的才三歲，抱著個(gè)破布娃娃，哭著要爹娘。

唐景梅讓豆花在城隍廟支起大鍋，用戲班存的小米、豆子熬粥，又把戲班備用的傷藥拿出來，給受傷的難民包扎。

她還把那面新鼓搬到廟門口的老槐樹下，鼓槌一落，“咚！

咚！”

的鼓聲穿透雨幕，驚飛了樹上棲息的烏鴉。

“各位鄉(xiāng)親！

芝蘭社有粥有藥！

帶孩子的送來城隍廟，我們照看；有傷的過來，我們治！”

鼓聲里，一個(gè)背著畫夾的漢子走了過來。

他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長衫，袖口沾著青、紅兩色顏料，懷里抱著個(gè)西五歲左右的女娃—— 女娃小臉圓圓的，額前留著齊眉劉海，攥著他的衣角，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唐景梅，小嘴里還**半塊干硬的窩頭。

“姑娘，我叫高福全，是馬頰河邊上高家村的，” 漢子聲音溫和，指了指懷里的女娃，“這是我收養(yǎng)的娃，大伙都叫她豆包，她爹娘是馬頰河的船工，洪水來的時(shí)候沒跑出來…… 我會畫畫，能幫著寫告示、記難民名字，只求給我和娃一口粥喝?！?br>
唐景梅握著鼓槌的手還僵在半空，耳邊是高福全溫和的聲音，眼前卻像蒙了層水霧—— 她怎么也不敢信，站在城隍廟老槐樹下的漢子，會是那個(gè)小時(shí)候總在唐家貨棧后院，陪她用槐樹枝畫鼓圈、偷偷給她塞糖人的高福全。

二十年前的迎春街，高福全還是個(gè)扎著羊角辮的小娃，他家就在唐家貨棧隔壁，開著家小畫坊，父親是城里有名的畫匠，專畫門神灶王。

那時(shí)候唐景梅總溜**棧后院，看高福全趴在青石板上畫畫，他畫得慢，卻細(xì)，連門神的胡須都根根分明。

有次她想偷學(xué)，卻把墨汁灑在了畫紙上，高福全沒惱，反而笑著把糖人塞給她：“景梅姐，下次我教你畫魚，像會館井里游的那種?！?br>
后來義和團(tuán)鬧起來，高家畫坊被亂兵燒了，高福全跟著父親逃了，從此再沒音訊 —— 唐景梅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可此刻，他就站在眼前，藍(lán)布長衫洗得發(fā)白，袖口沾著顏料，懷里抱著個(gè)女娃，女娃額前的齊眉劉海、圓乎乎的臉蛋，竟和她失散多年的弟弟豆包，有七分像！

“福全？”

唐景梅的聲音發(fā)顫，鼓槌從指間滑落，“咚” 地砸在戲臺木板上，響聲在空蕩的戲園里回蕩，驚得槐樹上的烏鴉又飛了起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腳步發(fā)虛，像是踩在洪水未退的軟泥里，“你…… 你是高家村的高福全？

你爹是畫門神的高師傅？”

高福全也愣住了，他盯著唐景梅的臉，看她眉間那顆朱砂痣—— 小時(shí)候這顆痣還小，如今卻像顆熟透的紅豆，嵌在眉梢。

他手里的畫夾 “啪” 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畫紙散了一地，有官道街的集市，有馬頰河的渡船，還有一張沒畫完的、畫著唐槐的速寫。

“景梅姐？”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你是唐家的景梅姐？

你還活著！”

豆花抱著戲服箱跑過來，看見這場景，也驚得說不出話，只指著高福全，對唐景梅道：“姐…… 他就是幫咱們寫告示的那個(gè)畫匠，他懷里的娃…… 叫豆包……豆包？”

唐景梅猛地看向高福全懷里的女娃，女娃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指著她腰間的紅綢帶，咿咿呀呀地喊：“花…… 花……” 那聲音、那眼神，像極了小時(shí)候的豆包 —— 當(dāng)年小妹最喜歡揪她的紅綢帶，喊她 “姐姐花”。

唐景梅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怕這又是一場夢，“娃…… 你叫豆包？

你爹娘…… 你爹娘叫什么？”

高福全抱著豆包，聲音也哽咽了：“景梅姐，這娃是我在大槐樹邊上撿的，洪水沖了她的船，她爹娘沒了…… 我看她可憐，就收養(yǎng)了她，給她取名豆包，想著…… 說不定她家里人還在找她。

我沒想到…… 她竟是你的小妹！”

豆包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抓住唐景梅的手指，小腦袋往她懷里蹭了蹭，軟軟地喊：“姐……”就這一聲“姐”，讓唐景梅再也忍不住，眼淚砸在豆包的小手上，她一把將豆包抱進(jìn)懷里，緊緊摟著，像是要把這些年錯(cuò)過的時(shí)光都摟回來。

豆包身上有股淡淡的槐花香，和小時(shí)候唐家院子里的槐花香一樣，暖得她心口發(fā)疼。

“豆包…… 我的豆包…… 姐姐找了你好多年……” 她聲音哽咽，話都說不完整，“你還記得姐姐嗎？

記得家里的老槐樹嗎？

記得會館井的甜水嗎？”

豆包在她懷里蹭了蹭，小胳膊摟著她的脖子，小聲說：“記…… 記得槐……”高福全站在一旁，看著重逢的姐妹，也紅了眼眶。

他撿起地上的畫紙，遞給唐景梅，指著那張?zhí)苹钡乃賹懀骸熬懊方?，這些年我一首在找你們，我爹臨終前說，唐家是好人，讓我一定要找到你們，報(bào)當(dāng)年的接濟(jì)之恩。

我畫遍了高唐的街街巷巷，畫了迎春街的糖人攤，畫了鐘鼓樓的鐘聲，就是想哪天能遇見你…… 沒想到，竟還幫你找到了小妹?！?br>
唐景梅接過畫紙，指尖拂過畫紙上的唐槐，畫得細(xì)致，連樹干上的雷擊痕都畫了出來。

她抬頭看向高福全，這個(gè)小時(shí)候總跟在她身后的小娃，如今己成了能護(hù)住一個(gè)孩子的漢子。

她抹了把眼淚，笑著說：“福全，謝謝你…… 謝謝你照顧豆包，謝謝你還想著我們。”

“景梅姐，該說謝謝的是我?！?br>
高福全蹲下身，撿起地上的鼓槌，遞給她，“當(dāng)年若不是唐伯伯接濟(jì)我們，我和我爹早就**了。

現(xiàn)在，我能幫你們，能幫戲班，能幫高唐的鄉(xiāng)親，都是應(yīng)該的?！?br>
小栓子跑過來，拉著唐景梅的衣角，看著豆包，脆生生地問：“唐姐姐，這是你的妹妹嗎？

她好可愛！”

唐景梅摸了摸小栓子的頭，又看了看懷里的豆包，看了看身邊的豆花，看了看高福全，再看了看臺上那面還沒敲響的陰陽魚鼓，突然覺得心里格外踏實(shí)。

她站起身，握著高福全遞來的鼓槌，對眾人道：“鄉(xiāng)親們！

我的青梅竹馬回來了，我的小妹也找到了！

咱們的戲，更得好好唱！

這面陰陽魚鼓，不光要唱忠義，還要唱團(tuán)圓！”

她走到戲臺中央，揚(yáng)起鼓槌，狠狠敲在鼓面上——“咚！”

鼓聲穿透了城隍廟的院墻，傳遍了迎春街，傳到了官道街，傳到了馬頰河畔。

高福全站在臺下，看著唐景梅在戲臺上的身影，看著豆包在她懷里笑，看著豆花在一旁敲著“堂鼓”，突然覺得，這些年的顛沛流離都值了。

他撿起地上的畫夾，拿出畫筆，對著戲臺，開始畫一幅新的畫 —— 畫里有敲鼓的唐景梅，有笑的豆包，有敲 “堂鼓” 的豆花，還有滿臺的燈光和臺下的鄉(xiāng)親，**是鐘鼓樓的剪影和唐槐的枝椏，畫的名字，他在心里想好了，叫《劫后團(tuán)圓》。

這一夜，芝蘭社的戲唱得格外熱鬧。

唐景梅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箭衣，在陰陽魚鼓的伴奏下，唱著《連環(huán)套》，嗓音清亮，帶著劫后重生的底氣；豆花敲著“堂鼓”，臉上滿是笑意；高福全抱著豆包，在臺下畫著畫，豆包趴在他懷里，看著臺上的姐姐，小嘴里跟著哼著戲詞；小栓子敲著破鑼，眼神里滿是堅(jiān)定。

臺下的難民忘了苦難，跟著喝彩，跟著哼唱，連城隍廟的守廟老人都跟著打拍子，眼里滿是欣慰。

戲散后，唐景梅抱著豆包，和高福全、豆花、小栓子一起坐在戲臺邊，看著鐘鼓樓的燈光，聽著馬頰河的流水聲。

高福全拿出那幅剛畫好的《劫后團(tuán)圓》，遞給唐景梅：“景梅姐，給你。

以后，咱們再也不分開了?！?br>
唐景梅接過畫，看著畫里的團(tuán)圓景象，笑著點(diǎn)頭：“嗯，再也不分開了?！?br>
豆包在她懷里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笑。

唐景梅摸了摸懷里的半塊玉佩，又看了看身邊的人，突然覺得，這高唐城的夜，雖然還有些涼，卻充滿了希望—— 就像那面陰陽魚鼓，黑魚藏著苦難，白魚帶著希望，陰陽相生，總能熬出好日子。

打開他懷里的畫夾，指尖輕輕翻開—— 第一頁畫的是迎春街的糖人攤，老藝人正捏著糖稀繞出兔子耳朵，旁邊幾個(gè)孩子踮著腳盼著，連糖絲的透亮都畫得真切；第二頁是會館井的晨景，挑水的婦人挽著褲腳，井臺上的青苔、桶里晃蕩的水紋，線條利落又鮮活；最末一頁，畫的正是懷里的豆包，扎著兩根羊角辮，抱著個(gè)布老虎，**是鐘鼓樓的剪影，旁邊用小楷寫著 “豆包，**十年夏，收于馬頰河畔”。

“好手藝！”

唐景梅忍不住贊道，“你這畫里有煙火氣，比戲文里的還真。

留下吧，幫豆花登記難民信息，等洪水退了，官道街的集市開了，你還能畫門神、灶王，說不定比賣戲票還掙錢?！?br>
高福全感激地點(diǎn)頭，當(dāng)天就幫著在城隍廟門口寫了告示，字跡工整，還在告示旁畫了個(gè)捧著粥碗的胖娃娃，娃娃臉上帶著笑，引得不少難民駐足。

夜里閑下來時(shí)，他就坐在廟門口的槐樹下，給孩子們畫糖人、畫小動物—— 給小栓子畫了個(gè)舉著鼓槌的竇爾敦，給豆包畫了只銜著桂花的兔子，孩子們圍著他，哭聲漸漸少了，戲班的**也多了些細(xì)碎的笑聲。

豆包尤其黏他，總愛趴在他膝頭看畫，小手指著畫紙咿咿呀呀，高福全就順著她的話，給畫里的人物添上小辮子、花衣裳，眼里滿是溫柔。

七日后，洪水終于漸退，可高唐城卻成了人間煉獄——官道街的青石板路上漂著浮尸，商鋪的門板泡得發(fā)脹，有的塌在路邊，露出里面空蕩蕩的柜臺；迎春街的戲服鋪?zhàn)颖粵_得七零八落，綢緞、繡線纏在斷木上，在風(fēng)里飄著，像招魂的幡；芝蘭社戲園子的臺基被水泡得松軟，磚縫里鉆出了蛤蟆，“**” 的叫聲襯得越發(fā)凄涼。

唐長榮帶著唐景梅去縣衙報(bào)平安，卻只見空蕩蕩的大堂，縣太爺帶著家眷早就卷著銀子跑路了，留下滿墻“保境安民” 的標(biāo)語，被泥水泡得字跡模糊，紙頁卷邊，像一張張嘲諷的臉。

“師父，戲班不能散。”

回到戲園子，唐景梅蹲在門口，用樹枝在地上畫鼓圈的尺寸，線條畫得格外認(rèn)真，“咱們不光要活下去，還得讓鄉(xiāng)親們知道，這戲臺子不光能唱風(fēng)花雪月，還能唱忠義、唱骨氣 —— 就像當(dāng)年義和團(tuán)在這城里舉過的旗。”

唐長榮嘆了口氣，摸著戲臺柱子上的雕花，那雕花是他年輕時(shí)親手刻的，如今被泥水浸得發(fā)黑，聲音發(fā)?。骸翱蓱蛳渑萘怂瑧蚍l(fā)霉、頭面生銹，連鑼镲都進(jìn)了泥，拿什么唱？

總不能光靠喊吧？”

“用新鼓?！?br>
唐景梅抬起頭，目光指向城南馬頰河方向，“之前那面鼓圈太細(xì)，撐不起勁。

我聽說城南還有棵更老的唐槐，去年遭雷劈了，樹干中間是空的，正好做鼓腔。

鼓面用戲班壓箱底的紅緞子，我親自畫圖樣，高福全會畫畫，還能幫著描邊，保準(zhǔn)比之前的鼓氣派?！?br>
三日后，天終于放了晴，太陽透過薄云灑下來，給唐槐的枯枝鍍上了層淺金。

唐景梅帶著高福全、小栓子，還有幾個(gè)力氣大的男伙計(jì)，扛著鋸子、斧頭去了城南。

那棵老唐槐果然還在，長在馬頰河岸邊的土坡上，樹干得兩個(gè)成年人才能合抱，卻被雷劈成了兩半，裂口處焦黑如炭，像被烈火燒過，樹心是空的，足能容下兩人并排坐。

樹根處還卡著半截浮木，唐景梅仔細(xì)一看，認(rèn)出是戲班舊戲箱的殘角—— 箱面上還留著半朵繡好的牡丹，針腳歪歪扭扭，是當(dāng)年豆花剛學(xué)刺繡時(shí)，偷偷繡在自己戲箱上的。

“鋸這樹，得輕著點(diǎn)?！?br>
唐景梅摸了摸樹干上的雷擊痕，指尖能感受到木質(zhì)的堅(jiān)硬，還有細(xì)微的凹凸，“老輩人說，當(dāng)年義和團(tuán)在這樹下聚過義，用這樹的枝椏做過旗桿，樹根里說不定還埋著他們的血 —— 咱得留著它的魂，別驚著了?！?br>
高福全拿出畫夾，對著老槐樹畫了張速寫，筆尖沙沙響：“這樹有靈性，你看這裂口，像不像張開的嘴？

要把這些年的苦都喊出來。

咱們做鼓，就得讓它把這股勁傳下去?！?br>
當(dāng)鋸子第一次啃進(jìn)樹心時(shí)，一股奇異的香氣飄了出來—— 不是普通木頭的清香，倒像是鐵銹混著檀香，又帶著點(diǎn)槐米的微甜，鉆進(jìn)鼻腔里，讓人心里發(fā)暖。

小栓子湊過去聞了聞，皺著眉說：“像…… 像過年時(shí)娘燒的香，又有點(diǎn)像鐵匠鋪里淬鐵的味兒。”

唐景梅知道，這是雷火淬過的味道，是老槐樹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精氣，是天災(zāi)人禍都沒磨掉的硬氣。

眾人小心地挖空樹干，又用桐油把鼓腔內(nèi)壁刷了三遍，刷得均勻透亮，確保不漏氣，刷油時(shí)，高福全還在鼓腔內(nèi)側(cè)，用墨輕輕畫了圈水波紋，說這是 “記著馬頰河的恩，也記著馬頰河的劫”。

鼓面用的是戲班最金貴的紅緞子，本是唐長榮準(zhǔn)備給豆花做新戲服的，緞子上織著暗紋的纏枝蓮，在陽光下泛著柔光。

唐景梅趴在戲班的八仙桌上，就著會館井的水研墨，畫了幅陰陽雙魚圖：黑魚的眼睛用朱砂點(diǎn)的—— 顏料是她用懷里的半塊玉佩磨的，那玉佩本就帶著血絲，磨出的朱砂格外紅，像凝住的血；白魚的眼睛是豆花偷偷塞給她的一粒糯米，泡過會館井的水，圓潤飽滿，透著點(diǎn)活氣。

高福全湊過來幫忙描邊，他用細(xì)毛筆蘸著濃墨，把雙魚的鱗片畫得層層疊疊，還在魚鰭處添了幾縷飄帶，飄帶的弧度像極了戲服的水袖，又像馬頰河的浪頭。

“為啥畫雙魚？”

唐長榮走過來，看著圖紙，手指輕輕碰了碰紅緞子，不解地問。

唐景梅低聲道：“黑魚是咱唐家，藏著家族的苦難，也藏著咱唐家沒斷的骨氣；白魚是戲班，連著咱的手藝，也連著這些年幫過咱的人。

陰陽相生，就是劫后重生 —— 不管是唐家，還是戲班，還是這高唐城，都能熬過來?！?br>
她頓了頓，又指了指高福全添的飄帶，“福全畫的這幾縷，像極了馬頰河的水紋，也像咱戲班的路 —— 再難，也得往前淌，還得帶著大伙一起淌。”

鼓做好那天，正好是農(nóng)歷七月十五，民間說的“鬼節(jié)”。

唐景梅把鼓搬到戲臺上，鼓腔對著鐘鼓樓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氣，揚(yáng)起鼓槌，狠狠敲了下去 ——“咚！”

鼓聲不像普通的鼓響，倒像悶雷滾過地底，震得戲臺的木梁都嗡嗡響，臺下城隍廟的香爐都跳了起來，香灰撒了一地，連遠(yuǎn)處會館井的水面，都跟著顫了顫。

“好鼓！”

臺下傳來一聲沙啞的喝彩，是城隍廟的守廟老人，他拄著拐杖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鼓面，掌心能感受到鼓聲的余震，“這鼓聲里有股子狠勁兒，像是要把天捅個(gè)窟窿，把地里的冤魂都叫醒，也把活著的人都喊精神！”

唐景梅抹了把汗，望著臺下稀稀拉拉的難民—— 大多是來領(lǐng)粥的，有的還帶著傷，用布條纏著胳膊或腿，有的懷里抱著孩子，眼神里滿是疲憊，像蒙了層灰。

她突然高聲喊：“鄉(xiāng)親們！

今兒不唱《白蛇傳》，不唱《梁山伯》，咱唱《連環(huán)套》！

唱竇爾敦盜御馬，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讓大伙聽聽，咱高唐人的骨頭，沒被洪水泡軟！”

戲班眾人都愣住了——《連環(huán)套》是武戲，講究的是行頭齊整、鑼鼓響亮，如今戲箱濕了，像樣的行頭沒幾件，只有唐景梅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箭衣還能穿，鑼镲也只剩一面破鑼，敲起來 “哐哐” 響，怎么唱？

唐景梅卻笑了，拿起旁邊的一塊木板，用鼓槌敲了敲，“咚” 的一聲，倒也清脆：“沒有行頭，咱就素身唱！

穿粗布衣裳，照樣能演竇爾敦的俠義；沒有鑼镲，咱就用碗、用盆、用木板敲！

高福全，你幫著畫幾張臉譜，貼在**的柱子上，咱湊個(gè)意思，讓大伙知道誰是英雄；豆花，你用戲箱蓋子蒙塊牛皮，當(dāng)‘堂鼓’，你嗓子亮，還能幫著唱幾句；小栓子，你敲那面破鑼，跟著我的鼓點(diǎn)走，別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