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那一千塊錢,只挺了三天。
三天后,馬小苗住進了城南那家總飄著消毒水和絕望氣味的市立醫院。
診斷書上的字眼像判決書:肺部感染,必須住院。
先交三千押金。
馬長姐把家里所有能藏錢的地方又翻了一遍,連老鼠洞都沒放過,只湊出皺巴巴的五百多塊。
那一千塊,還了部分賒欠的糧油錢,買了點像樣的菜給馬小苗補充營養,剩下的,像陽光下的冰,悄無聲息就化了。
馬大力這次沒躲,他蹲在門檻上,看著大女兒像困獸一樣在院里轉圈,破天荒地沒提去棋牌室翻本,只是悶頭抽著最劣質的卷煙,煙霧繚繞里,他那張浮腫的臉顯得更加頹敗。
“我去借。”
馬長姐停下腳步,聲音嘶啞。
“跟誰借?”
馬小軍從他那堆破爛零件里抬起頭,眼下烏青更重,“親戚?
咱家還有敢接咱電話的親戚嗎?
鄰居?
誰家不比咱家多幾個窟窿?”
空氣凝固了。
連“臭水溝”的味道似乎都更濃重了些。
突然,馬小軍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帶著點孤注一擲的邪氣:“姐,老周……周瘸子**。”
馬長姐一愣。
周瘸子,住在三條街外,比馬大力還滾刀肉的一個老光棍,**早躺床上動彈不了幾年了。
“**?
**能有錢借給我們?”
“不是借錢,”馬小軍壓低聲音,湊近馬長姐,“周瘸子**,有職工醫保,報銷比例高。
周瘸子前幾天喝酒吹牛說的,**那醫保卡,幾乎不用。”
一個大膽到堪稱瘋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了馬長姐的腦子。
她感覺自己的手有點抖。
“你是說……用**的卡,給小苗辦住院?”
“名字對不上!”
馬長姐下意識反駁,心臟卻砰砰狂跳。
“周瘸子**,叫周福貴,”馬小軍語速飛快,“小苗,叫馬小苗。
名字天差地遠。
但醫院系統……尤其是住院部那邊,忙起來的時候,不是沒空子鉆。
關鍵是,得讓周瘸子點頭,并且,我們得把年紀‘扮’得像一點。”
這己經不是游走灰色地帶,這是在法律的懸崖邊跳探戈。
馬長姐沉默了。
她看著屋里小苗因為呼吸不暢而憋紅的小臉,聽著那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三千塊,像一座山堵在胸口。
借,沒路。
掙,來不及。
“我去找周瘸子談。”
她終于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周瘸子家比馬家更亂,味道也更沖。
他聽明白馬長姐的來意,那只瘸腿下意識地抖了抖,混濁的眼睛里冒出**。
“長姐,你這膽子……比你爹可肥多了。”
他呲著黃牙,“用我家老爺子的卡,給你家小子看病?
這要是捅出去……一次,就這一次。
押金我們想辦法湊一部分,用你爹的卡辦手續,到時候報銷下來的錢,除了墊付的醫藥費,多出來的,對半分。”
馬長姐盯著他,眼神沒有任何閃躲,“你爹那卡放著也是放著,生不了崽。
而且,住院記錄在你爹名下,對他那種躺在床上的人,有什么影響?”
周瘸子顯然心動了。
空手套白狼,還能白賺一筆。
他**下巴,盤算了足足一根煙的功夫。
“成!
但口說無憑,立個字據。”
他又補充道,“還有,真出了事,是你馬長姐的主意,我什么都不知道。”
馬長姐心里冷笑,面上卻點頭:“可以。”
字據用最歪扭的字寫就,按了紅手印,像一份魔鬼的契約。
下一步,是“扮老”。
馬小苗才八歲,要扮成周福貴病歷上登記的六十八歲,簡首是天方夜譚。
但馬小軍有辦法。
他不知從哪個廢品站淘換來一副老舊的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
又不知用什么方法,弄來些灰撲撲的粉彩,仔細地在小苗臉上勾勒出皺紋和老年斑的陰影。
最后,給他套上一件不知從哪個垃圾桶撿來的、散發著霉味的深色老人衫。
鏡子前,馬長姐看著被“改造”后的小弟,那副虛弱又古怪的模樣讓她心像被**一樣。
可小苗卻覺得有趣,輕輕咳嗽著,還對鏡子笑了笑。
“記住,小苗,進去以后,別亂說話,醫生問什么,你就哼哼,或者看我。”
馬長姐蹲下身,仔細叮囑,“你現在是周福貴爺爺,知道嗎?”
馬小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市立醫院住院部,人滿為患。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汗液和食物混雜的復雜氣味。
馬長姐抱著“裝扮”好的馬小苗,馬小軍拿著周福貴的醫保卡和病歷本,周瘸子則遠遠躲在走廊盡頭,假裝不認識他們。
掛號,繳費窗口的工作人員忙得頭都不抬,接過醫保卡,刷了一下,電腦上顯示出周福貴的信息。
“周福貴?
家屬?”
窗口里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是,我是他孫女。”
馬長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工作人員抬眼瞥了一下她懷里“蒼老”的馬小苗,似乎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后面排隊的人己經開始催促。
她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打印出了繳費單。
“先去病房,醫生等下過來。”
第一步,竟然就這么混過去了。
病房是六人間,嘈雜不堪。
馬長姐把馬小苗安頓在靠窗的床位,拉上了隔簾,制造一點可憐的空間。
主治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一臉疲憊。
他拿著病歷本走進來,看了看床上的“周福貴”,又看了看馬長姐。
“患者什么情況?”
他一邊問,一邊習慣性地要去拿聽診器。
馬長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搶先一步,用身體稍微擋住醫生的視線,語速極快地說:“我爺爺,**病了,慢性支氣管炎,這次感染有點重,咳嗽,喘不上氣,沒精神……”醫生打量著“周福貴”,那副老態龍鐘的樣子,加上厚厚的眼鏡,確實很難看清具體面容。
他伸手想撩開孩子的衣服聽診。
就在這時,馬小軍突然在外面走廊喊了一聲:“姐!
三叔打電話來找你,有急事!”
馬長姐立刻會意,對醫生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醫生,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說完,不由分說地就把醫生暫時“請”出了簾子。
醫生站在簾子外,聽著里面“老人”細微的咳嗽聲,又看看手里周福貴的病歷,上面確實有慢性支氣管炎的既往史。
他猶豫了一下,或許是因為太忙,或許是被馬家姐弟的配合擾亂了節奏,他最終只是在病歷上匆匆寫了幾筆。
“先吸氧,輸液,用基礎抗生素,觀察一下。
等會兒護士來抽血化驗。”
醫生說完,轉身去了下一床。
簾子內,馬長姐和馬小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虛脫和更深的不安。
馬小苗似乎也感受到了緊張氣氛,小手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
手續辦成了。
馬小苗用周福貴的身份,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得到了治療。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馬小苗突然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姐……我難受……我想回家……”這一聲清晰的“姐”,雖然微弱,卻像一道驚雷,劈散了剛剛暫時建立的脆弱平衡。
隔壁床位的一個陪護老**,疑惑地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馬長姐渾身一僵,馬小軍的臉色也瞬間煞白。
剛剛勉強糊弄過去的身份,在這一聲童言無忌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更大的危機,像陰云一樣驟然籠罩下來。
他們這才意識到,這場瘋狂的冒險,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而墜落,可能只需要一句無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