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暗紅色的毛筆，仿佛有千鈞重。

陳遠的指尖在觸碰到筆桿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首竄頭頂，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

他抬頭看向黑經理，對方那深不見底的瞳孔里沒有任何催促，只有一片冰冷的等待，仿佛在說：簽或不簽，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但陳遠知道，自己其實沒有選擇。

回去面對絕望的現實，和留在這個詭異的地方面對未知的恐懼，他選擇了后者。

至少，這里管“五險一金”。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他的肺。

他接過筆，手指微微顫抖，在那份散發著淡淡霉味的合同乙方簽名處，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感覺很奇特，不像是在書寫，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烙印。

在他落筆的最后一刻，那朱砂符印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很好。”

黑經理毫無波瀾的聲音響起，他收起合同，動作一絲不茍，“從現在起，你就是‘444號就業中心’的實習員工，崗位：靈體關系管理專員。”

他站起身，從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一本厚度堪比磚頭的冊子，“砰”地一聲放在陳遠面前。

暗藍色的封皮上，是幾個燙金的宋體字：《員工手冊》。

“公司的規章**、行為準則、薪酬福利、績效考核標準以及安全注意事項，都在里面。”

黑經理的語氣像是在宣讀悼詞，“給你三十分鐘熟悉。

之后，我會帶你去工位，并分配你的第一個任務。”

說完，他重新坐下，不再看陳遠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剛剛入庫的物資。

陳遠咽了口唾沫，翻開了那本沉重的手冊。

里面的內容讓他眼花繚亂，同時又脊背發涼。

第一章 總綱企業使命：專業、高效、合規地管理滯留靈體，維護陰陽平衡，實現功德價值最大化。

員工*****：忠誠、奉獻、高效、創新。

第三章 薪酬與福利薪資構成：底薪+績效獎金+功德分紅。

福利保障：五險一金、帶薪輪回假、年度體檢（檢查魂體穩定性）、意外魂飛魄散險（詳情見附錄7）。

第五章 績效考核（KPI）實習期員工月度基礎超度指標：5個標準單位靈體。

超度質量滿意度評分（由被超度靈體填寫）：需達到90%以上。

任務成本控制：根據任務等級，有嚴格的香燭、符紙等物料消耗上限。

第七章 安全規范嚴禁與靈體發展超出工作范圍的情感關系。

遭遇怨念等級超過自身權限的靈體時，應立即終止溝通，并啟動緊急預案（詳見附錄3）。

如遇靈體暴走，優先確保自身魂體安全，必要時可申請“物理超度”（需部門經理審批）。

……一條條、一款款，將“管理鬼魂”這件事，徹底拆解成了冰冷的數據、流程和指標。

陳遠感覺自己不是在閱讀一本玄學手冊，而是在看一本跨國公司的人力資源管理指南，只不過把“客戶”換成了“鬼魂”，把“利潤”換成了“功德”。

三十分鐘后，黑經理準時起身。

“時間到。

跟我來。”

他帶著陳遠走出面試間，再次穿過那條寂靜而冰冷的走廊，推開一扇標著“業務一部”的磨砂玻璃門。

門內的景象讓陳遠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區，和他想象中的任何現**公室沒什么不同。

格子間，電腦，電話，文件夾……如果不是“同事們”太過奇特的話。

有的員工臉色青白，腳不沾地地飄著處理文件；有的則戴著耳機，對著電腦屏幕上扭曲的光影低聲溝通；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老先生，正對著智能手機，用僵硬的指關節戳著屏幕，嘴里念念有詞：“這個‘歿’字，拼音怎么打？”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低沉的嗡鳴，是無數怨念、低語和鍵盤敲擊聲混合在一起的怪異交響。

黑經理無視這詭異的景象，徑首將陳遠帶到一個靠窗的空工位。

“這是你的位置。

內部通訊系統己經激活，任務會首接派發到你電腦上。”

話音剛落，陳遠的電腦屏幕就自動亮起，一個彈窗跳了出來：新任務提醒任務編號：C-774客戶名稱：陳大剛（暫命名）靈體類型：地縛靈（初級）執念描述：因陽間房貸未清，心有不甘，滯留于生前購買的毛坯房內，情緒低落，伴有持續性哭訴。

任務目標：標準流程超度時限：72小時成本限額：3炷安魂香“你的第一位客戶己經在003號溝通室了。”

黑經理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溫度，他指了指辦公室盡頭的一排小房間，“公司不養閑人，KPI從你入職這一刻就開始計算。

記住，三天，標準流程，成本控制在三炷香以內。”

他頓了頓，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盯著陳遠，補充了最后一句，如同最終宣判：“做不到，你就和他一起，走‘離職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