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未如林墨期盼的那樣早早驅散黑暗。

第二日，天色依舊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細雨綿綿，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仿佛這個村子被罩在了一個濕冷灰暗的罩子里。

小屋內的火堆早己熄滅，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燼。

林墨被凍得手腳冰涼，腹中更是饑餓難耐。

包裹里那點糊狀的干糧根本無法下咽，他必須想辦法弄點吃的。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他移開抵門的破桌，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村子的白天和夜晚似乎并無太大區別，依舊是一片死寂。

雨水將土路泡得更加泥濘不堪，屋檐滴落的水串成了線。

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在白天看來少了幾分夜晚的詭異，卻多了幾分破敗和荒涼。

他需要找到村民，嘗試溝通，換取或者乞求一些食物。

沿著昨天的路往回走，他發現村子里似乎多了一點“活氣”——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村民在院子里緩慢地走動，或者坐在屋檐下發呆。

但他們的動作依舊僵硬遲緩，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流，甚至眼神都對不上，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看到昨天那個掰菜葉的婦人，今天依舊坐在同樣的位置，做著同樣的事情，仿佛一夜未動。

菜葉己經變成了另一種不知名的、顏色發暗的植物根莖，她依舊是一片一片，慢吞吞地掰著。

林墨鼓起勇氣，走上前去，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和：“這位大嫂，打擾了。

在下是昨夜避雨借宿的外鄉人，身上干糧盡了，不知能否用這些銅錢，跟您換些吃食？”

他從懷里摸出幾枚僅存的銅錢，攤在手心。

婦人掰扯根莖的動作停住了。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掠過林墨的臉，停留在他手心的銅錢上，看了半晌。

就在林墨以為***時，她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干澀得像是在摩擦砂紙：“錢……沒用。”

沒用？

林墨一愣。

怎么會沒錢沒用？

婦人不再看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她那永無止境的、機械的勞作，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林墨怔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銅錢沒用？

那以物易物？

可他身上除了幾件***和一點零碎，再無長物。

他不死心，又嘗試著向另一戶院門開著的人家走去。

院子里，一個老漢正佝僂著腰，用一把鈍斧劈著柴。

那斧子看起來很久沒磨了，劈一下往往要好幾下才能劈開一小塊木柴，效率低得令人發指。

老漢對林墨的到來毫無所覺，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堆柴火上，眼神渾濁，嘴里似乎無意識地念叨著什么含糊不清的音節。

“老丈？”

林墨試探著叫了一聲。

老漢劈砍的動作頓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扭過頭，看向林墨。

他的臉上布滿深深的溝壑，眼神和之前的婦人一樣，空洞而麻木。

“吃的……換點吃的？”

林墨比劃著往嘴里送東西的動作。

老漢看了他一會兒，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但很快又湮滅在麻木之中。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放著的一小堆黑乎乎、像是薯類的東西，然后又指了指林墨，緩緩地擺了擺手。

林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是讓他拿？

還是說不能給他？

他嘗試著向那堆食物走近一步。

老漢并沒有阻止，只是繼續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

林墨蹲下身，拿起一塊那黑乎乎的塊莖。

入手冰涼堅硬，還沾著泥土，散發著一股土腥氣和淡淡的霉味。

這玩意兒真的能吃？

他回頭看向老漢，老漢卻己經轉回身，繼續他低效的劈柴工作，不再理會林墨，仿佛他的存在還不如那堆柴火重要。

林墨看著手里的“食物”，猶豫再三，還是將它揣進了懷里。

至少，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果腹的東西。

他又在村里轉了一會兒，試圖再遇到像昨天那個指路老人一樣能稍微溝通的對象，但一無所獲。

大多數村民對他視而不見，偶爾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也迅速移開，那眼神里除了麻木，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畏懼。

他們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這個外鄉人？

還是怕別的什么東西？

就在他經過祠堂門口時，那兩扇沉重的木門忽然“吱嘎”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身影從里面走了出來。

是昨天村口那個指路的老人。

他今天換了一身相對干凈些的深色布衣，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他看到林墨，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特別是在他懷里鼓囊囊的地方停留了一下——那里揣著那塊黑薯。

“外鄉人，還沒走？”

老人開口，聲音依舊干澀。

林墨苦笑一下：“雨還未停，道路泥濘難行。

而且……在下實在饑餓，想尋些吃食再上路。”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老人家，這村子……大家似乎都不太愛說話？”

老人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村子窮，沒什么好說的。

吃的，地里就那些，給了你，我們就少吃一口。”

他的話很首接，甚至有些冷酷，但語氣卻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墨一時語塞。

老人又看了看他，道：“既然沒走，規矩要懂。

天黑后，待在屋里，莫要點燈，莫要出聲，莫要出來走動。”

又是規矩！

林墨想起昨夜那沉重的“咚……咚……”聲，心頭一緊，忍不住追問：“為什么？

夜里……有什么東西嗎？”

老人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了一些，那麻木的面具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狀。

他并沒有回答林墨的問題，只是重復了一遍：“記住規矩。

不想死，就照做。”

說完，他不再看林墨，轉身沿著小路，慢悠悠地向村尾走去，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綿綿雨絲和低矮的房屋之后。

林墨站在原地，看著老人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望那扇己經重新關閉的祠堂大門。

規矩，禁忌，麻木的村民，無法使用的銅錢，詭異的夜半聲響……這個無名孤村的迷霧，似乎越來越濃了。

他摸了摸懷里那塊冰冷堅硬的黑薯，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立無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