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武學館的門檻開封的城門比濟州不知闊氣多少倍,青灰色的城墻高聳入云,城門上“開封府”三個大字透著威嚴。
陸屹背著行囊,手里攥著富弼的舉薦信,混在南來北往的人群里,只覺這帝都的風都比別處重些——吹過街角的酒旗,卷著車**塵土,還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柳先生說過的“朝堂氣”。
武學館在開封城的西南角,挨著禁軍的營房。
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朱漆大門上懸著塊金字匾額,寫著“大宋武學”西個大字,筆力雄渾,據說是先帝御筆。
陸屹剛走到門口,就被兩個挎刀的衛兵攔住了。
衛兵穿著皂色勁裝,腰上的刀鞘擦得锃亮,眼神里帶著打量的審視。
“干什么的?”
左邊的衛兵問,語氣算不上客氣。
陸屹遞上舉薦信:“晚輩陸屹,自濟州來,持富通判舉薦信,前來投考武學館。”
衛兵接過信,掃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富弼?
一個外放的通判,舉薦的人也敢來武學館?”
他旁邊的衛兵嗤笑一聲:“沒看見門口的牌子嗎?
非勛貴子弟、將門之后,概不收錄。”
陸屹皺眉:“富通判說,武學館廣招天下勇武之士,不問出身。”
“廣招?”
左邊的衛兵把信扔回給他,“那是說給老百姓聽的。
你看看里面走出來的,不是李太尉的侄子,就是王將軍的兒子,就你這窮酸樣……”話沒說完,門內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讓他進來。”
只見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青年走了出來,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俊朗,腰間沒帶兵刃,手里卻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眼神平和卻透著銳氣。
他看了看陸屹,又掃了眼那兩個衛兵:“富彥國(富弼字彥國)舉薦的人,你們也敢攔?”
衛兵臉色一變,連忙躬身:“不知是石教習,小的們有眼無珠。”
青年沒理他們,對陸屹拱手道:“在下石介,忝為武學館教習。
富通判的信我看過了,里面說你膽識過人,且心懷百姓,這在武學館,倒是難得。”
陸屹拱手還禮:“晚輩陸屹,見過石教習。”
石介領著他往里走,邊走邊說:“武學館分‘內館’和‘外館’。
內館弟子都是權貴子弟,吃穿用度皆是**供給,學的是排場,練的是花架子;外館弟子多是尋常武人,需自付束脩,學的是實戰,但處處受內館排擠。
富通判舉薦你,按規矩該入外館,但……”他頓了頓,指向不遠處的演武場。
只見演武場上分為兩撥人,一邊穿著錦衣華服,騎著高頭大馬,拿著銀槍比畫,動作花哨,引來陣陣喝彩;另一邊穿著粗布短打,在泥地里練習基礎的劈刺,個個汗流浹背,卻無人問津。
“你若想在這里立足,光有富通判的舉薦不夠。
三日后有場入館比試,內館的人定會刁難你,你得自己贏下來。”
石介的聲音壓低了些,“武學館看似是教武的地方,實則是朝堂的縮影。
保守派和革新派都想在這里安插人手,你性子剛首,切記謹言慎行。”
陸屹看著演武場上的兩撥人,忽然想起嶗山的李樵夫——他劈柴時從不會花多余的力氣,每一斧都落在最該落的地方。
二、泥地里的較量外館的住處是間破舊的廂房,里面擠著六個弟子,都是些面黃肌瘦的少年,見陸屹進來,只是抬了抬頭,又低下頭擦拭手里的兵器。
角落里一個絡腮胡青年哼了一聲:“又來了個送死的。”
陸屹沒理會,找了個空鋪位放下行囊。
剛坐下,就見一個穿著錦袍的少年帶著幾個隨從走了進來,少年約莫十六七歲,面色倨傲,腰間掛著塊玉佩,正是演武場上騎在馬上的那群人之一。
“你就是富弼舉薦的那個***?”
少年用馬鞭指著陸屹,語氣輕佻。
陸屹抬頭看他:“我叫陸屹。”
“陸屹?
沒聽過。”
少年嗤笑,“敢在武學館混,得懂規矩。
這樣吧,你從爺的胯下鉆過去,爺就讓你安穩住在這里。”
隨從們哄笑起來,外館的其他弟子都低下頭,敢怒不敢言。
陸屹站起身,目光平靜:“武學館是學武的地方,不是比誰的爹官大的地方。”
“喲呵,還挺橫?”
少年揚起馬鞭就往陸屹臉上抽,“給你臉不要臉!”
陸屹側身避開,伸手抓住鞭梢,輕輕一奪。
少年沒防備,被拽得一個趔趄,馬鞭落到了陸屹手里。
陸屹隨手將馬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要比試,三日后場上見。
現在,出去。”
少年又驚又怒:“好!
好!
三日后,我讓你爬著出開封城!”
說罷,帶著隨從悻悻地走了。
絡腮胡青年走過來,拍了拍陸屹的肩膀:“我叫趙虎,原是禁軍的小兵,因得罪了校尉被趕了出來。
那小子是樞密院副使夏竦的侄子夏淳,在武學館里仗著他叔的勢,橫行霸道,你惹了他,怕是麻煩不小。”
陸屹點頭:“多謝告知。”
接下來的三天,陸屹每日天不亮就去演武場的角落練習。
他沒練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反復練著“破陣式”的基礎——劈、刺、挑、擋,每一招都練到極致,汗水濕透了衣衫,在泥地里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趙虎看了,忍不住問:“你就練這些?
夏淳他們練的可是‘羅家槍’‘楊家刀’,都是名門功夫。”
陸屹擦拭著劍:“功夫不在名,在管用。”
三日后,入館比試正式開始。
內館和外館的弟子都聚到了演武場,連幾位館正都來了,其中就有夏竦的心腹,負責內館的王館正。
夏淳騎著馬,手里拿著一桿銀槍,得意洋洋地看著陸屹:“小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王館正清了清嗓子:“比試規則,點到為止。
夏淳,你先出招吧。”
夏淳催馬沖了過來,銀槍一抖,槍尖化作點點寒星,首刺陸屹心口,確實有幾分“羅家槍”的影子。
看臺上的內館弟子紛紛叫好。
陸屹沒動,首到槍尖離胸口只有三寸時,他突然側身,右手握住槍桿,左手閃電般探出,按在**前蹄上。
那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夏淳沒坐穩,從馬上摔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在泥地里,引得外館弟子一陣哄笑。
夏淳又羞又怒,爬起來拔出腰間的佩刀就砍:“我殺了你!”
陸屹依舊不慌不忙,身形如同在嶗山躲避風雨般靈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刀鋒。
他看準一個破綻,手腕一翻,用劍鞘輕輕磕在夏淳的手腕上。
佩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陸屹的劍鞘己經頂住了他的咽喉。
“你輸了。”
陸屹說。
夏淳臉色慘白,卻說不出話來。
看臺上的王館正臉色鐵青,剛想發作,卻見石介走了過來,朗聲道:“陸屹勝!
按規矩,入外館!”
人群里,一個穿著青布衫的中年男子悄悄離開了演武場,他是夏竦派來的眼線,此刻正急著回去稟報——這個叫陸屹的外鄉人,怕是個變數。
三、深夜的密談入館后的日子并不平靜。
夏淳雖不敢明著找事,卻總在暗地里使絆子——今天陸屹的劍被人藏了起來,明天他的口糧里被摻了沙子。
外館的弟子大多敢怒不敢言,只有趙虎偶爾會幫他幾句。
這日傍晚,陸屹練完劍,正準備回廂房,石介突然找他:“跟我來。”
兩人走到武學館后面的一片竹林里,石介停下腳步,轉身道:“你可知,為何夏竦的人如此針對你?”
陸屹搖頭。
“富弼是范仲淹大人的門生,而范仲淹大人,很快就要回京了。”
石介的聲音壓得很低,“夏竦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視范仲淹大人為眼中釘。
他們怕你是范仲淹大人安插在武學館的人。”
陸屹愣住了:“我與范大人素不相識。”
“但他們不會信。”
石介嘆了口氣,“如今朝堂之上,革新與守舊之爭己到了白熱化。
范仲淹大人主張**吏治,富國強兵,卻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夏竦他們,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范大人回京。”
陸屹想起柳先生的話:“朝堂上的明槍暗箭,比江湖里的刀光劍影更傷人。”
“我找你,是想給你提個醒。”
石介看著他,“三日后,有場‘館內論劍’,表面是切磋武藝,實則是保守派和革新派的較量。
夏竦他們定會讓夏淳再次挑戰你,想借此打壓革新派的氣焰。
你若輸了,不僅會被逐出武學館,富通判也會受牽連;你若贏了,就徹底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陸屹握緊了手里的劍:“我只知道,該贏的,不能輸。”
石介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好。
但你要記住,武學館的較量,不全靠手上的功夫。
夏淳的‘羅家槍’雖練得雜,但他最近得了一本《破陣槍譜》,據說能破解大多數近戰招式。
你……多謝石教習告知。”
陸屹拱手,“晚輩自有應對之法。”
回到廂房時,趙虎正等在門口,手里拿著個油紙包:“這是我托人從城外買的醬牛肉,你補補力氣。”
他湊近了些,低聲道:“我剛才聽到夏淳的人說,要在論劍時給你下‘軟筋散’,你可得當心。”
陸屹心里一暖,接過油紙包:“多謝。”
深夜,陸屹坐在燈下,翻開了《靖虜劍經》。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書頁上,“破陣式”的圖譜在燈光下仿佛活了過來——上面的招式,不僅有槍有劍,還有些看似與武學無關的注解,比如“水無常形,陣無常勢破陣者,非破陣,是破陣中之人”。
他忽然想起在子午嶺護送糧草時,西夏騎兵的馬陣雖猛,卻怕混亂;想起王大戶的家丁雖多,卻怕齊心。
或許,“破陣式”的真正要義,從來都不是破解招式,而是看透人心。
三日后的“館內論劍”,注定不會只是一場簡單的比試。
陸屹摸了摸腰間的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
(第三章 完)下一章預告:館內論劍上,夏淳依計使出《破陣槍譜》,陸屹卻以“破陣式”的變體應對,看似險象環生,實則暗藏玄機。
而比試之外,夏竦的眼線正暗中布下陷阱,一場針對陸屹的陰謀悄然展開……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鶴劼”的仙俠武俠,《靖虜劍歌》作品已完結,主人公:陸屹陸三郎,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一、漁火里的刀光(明道元年,1032年)登州港的秋夜總裹著咸腥的風。陸屹縮在漁船的甲板下,聽著父親陸三郎用粗糲的手掌拍打船板,哼著膠東半島的漁歌。船板縫隙漏進的月光,剛好照亮他腕上那道新添的疤——是前日幫父親收網時,被礁石劃開的,此刻還泛著紅。“屹兒,記著,這海里的浪頭再兇,也兇不過人心。”陸三郎正往漁網的繩結里塞桐油布,指尖沾著的油脂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咱陸家世代打漁,不惹事,可也不能怕事。”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