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海那聲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尖嘯，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進了陳家莊每一個族人的耳蝸子里。

連著好幾宿，莊子里都有人半夜從炕上驚坐起來，渾身冷汗涔涔，仿佛那聲“吃金丹的樹”還在黑漆漆的屋梁上打著轉兒。

祠堂里那棵如今半枯半榮的“祖影幽冥樹”，在族人眼里，徹底變了味兒。

先前那點因它發芽而生出的、微弱的期盼，如今被一股更沉、更實的恐懼壓得抬不起頭。

它不再是可能帶來轉機的祥瑞，倒更像是一尊不小心請進了家門，卻送不走的兇神。

連帶著祠堂附近那一片地界，大白天都顯得陰氣森森，往日里在附近追雞攆狗的娃崽們，都被大人用竹條子抽著**勒令不準靠近，唯恐驚擾了里頭那尊“樹祖”，給全家招來禍事。

老陳頭心里的疙瘩，這幾日是越結越大，沉甸甸地墜在胸口，噎得他吃飯都不香。

林家折了個筑基家主，還有個煉氣大**的少主，這事兒就像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炸開是遲早的事。

他現在是睡不安枕，食不知味，一會兒擔心林家傾巢而來報復，一會兒又恐懼祠堂里那棵越來越邪門的樹，哪天會不會連自家族人也一并“吃”了。

他揣著這滿腹的心事，像揣著一窩受驚的兔子，躊躇再三，還是硬著頭皮，一步三挪地蹭到了祠堂天井外邊，離著那影衛跪拜的身影足有七八丈遠，就再不敢往前了。

他**手，佝僂著腰，對著那模糊的黑影方向，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樹……樹祖大人……林家那邊……怕是……”他話還沒說完，自己也覺得荒唐，跟一棵樹商量對策？

可除了這棵樹，他還能指望誰？

意料之中的，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風吹過老樹新葉的沙沙聲，以及影衛那泥塑木雕般，連呼吸起伏都沒有的沉默。

老陳頭站了半天，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那無形的壓力凍得他骨頭縫都發寒，最后只能訕訕地退了出來，背影顯得愈發佝僂。

與此同時，林家己然天翻地覆。

家主林嘯海的本命魂燈，在家族祠堂里驟然熄滅，那代表林家頂梁柱的青光徹底湮滅的瞬間，看守祠堂的族人連滾帶爬地去報信，整個林家上下頓時亂成了一鍋滾開的粥。

“家主……家主隕落了！”

“是在陳家莊！

少主也是在那邊……完了……筑基老祖都沒了，我們林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林家剩下的幾位煉氣后期的族老，勉強壓下內部的騷動，聚在一起商議，個個臉上都跟死了親爹一樣難看。

“查！

必須查清楚！

家主究竟遭遇了什么！”

一位族老捶著桌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怎么查？

連家主都……我們這些人去，不是送死嗎？”

另一人立刻反駁，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那陳家莊，定是有了天大的古怪！

妖樹……莫非真有吃人的妖樹？”

爭論了半天，最終也沒敢再派人去陳家莊觸霉頭，只敢派出更多人手，遠遠地監視陳家莊的一切動靜，同時嚴密****，生怕被周邊的敵對勢力得知林家筑基己隕，引來滅頂之災。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林家接連損失重要人物，家主久不露面，種種異常跡象，還是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地傳了出去。

距離陳家莊百里外，有一處名為“青崖坊”的散修集市，建在幾座陡峭的青灰色山崖之間，由幾個小修真家族共同維持。

這里魚龍混雜，消息最為靈通。

這幾日，坊市里最熱門的話題，便是那詭異的陳家莊。

“聽說了嗎？

林家這回栽大了！

林嘯海，筑基期啊，據說在陳家莊連個響動都沒鬧出來，人就沒了！”

“嘶——真的假的？

那陳家莊不是窮得叮當響，祖上最闊的時候也沒出過筑基嗎？”

“千真萬確！

我有個遠房表親在林家當差，親口說的，本命魂燈都滅了！”

“我的個娘誒，那陳家莊里到底藏著什么？

先前說是棵妖樹，難道是真？”

“妖樹？

什么妖樹能悄無聲息弄死筑基？

我看吶，保不齊是陳家走了**運，得了什么上古遺存的兇煞之寶，或者……請動了哪位隱世的魔道巨擘！”

“噤聲！

這話可不敢亂說……”茶館角落里，一個穿著灰色道袍，面容普通，丟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干瘦老者，正慢悠悠地品著一杯劣質的靈茶，耳朵卻將周圍的議論聲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他叫侯禹，是個煉氣八層的散修，沒什么大本事，唯獨一手隱匿和打探消息的功夫頗為不俗，常在坊市接些探查之類的活計。

他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

陳家莊……林家筑基修士隕落……這消息的價值，可不一般。

他放下幾個靈砂，起身離開了茶館，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市熙攘的人流中。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月黑風高。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模糊黑影，如同壁虎般，緊貼著陳家莊外圍一處坍塌的土墻，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正是侯禹。

他施展了斂息術，身形飄忽，如同鬼魅，小心翼翼地避開莊內稀稀拉拉的幾處燈火，朝著祠堂方向摸去。

越是靠近祠堂，他心頭那股莫名的壓抑感就越重。

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極淡的，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陰冷氣息的味道。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祠堂還有數十丈的一處殘破院墻陰影里潛伏下來，運足目力，屏息凝神地望向祠堂天井。

月光勉強透過云層縫隙，勾勒出那棵半枯半榮老樹的輪廓，以及樹下那個跪著的、模糊的黑影。

“那就是……影衛？”

侯禹心中暗忖，神識小心翼翼地延伸過去，試圖探查。

就在他的神識即將觸碰到祠堂區域的剎那——祠堂天井里，那一首如同石雕般的影衛，毫無征兆地，猛地抬起了頭！

兜帽下的陰影，正正地“看”向了侯禹藏身的方向！

侯禹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一股冰徹骨髓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想也不想，體內靈力瘋狂運轉，就要施展遁術逃離此地！

然而，己經晚了。

他藏身的那片陰影，在他動念的同一時間，仿佛活了過來，如同粘稠的、冰冷的沼澤，瞬間纏繞上他的西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無數冰冷的藤蔓死死捆住，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更別提調動靈力！

他想張口呼喊，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被扼住的氣息聲。

在他的視野徹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令他神魂俱裂的一幕：又一道模糊的黑影，從祠堂方向的陰影中冉冉升起，如同索命的無常，悄無聲息地向他飄來。

第二天，青崖坊里，關于侯禹失蹤的消息，只在極小范圍內引起了一點波瀾，很快就被其他消息淹沒。

一個煉氣期散修的消失，在這世道，尋常得如同河面冒起的一個水泡。

但關于陳家莊的傳言，卻因此又蒙上了一層更加濃厚、更加令人心悸的血色。

而在陳家莊祠堂，枝頭那顆暗紫色的果實，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里，表皮下的烏光，似乎又深邃了那么一絲。

樹下，影衛依舊跪伏，仿佛昨夜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老陳頭，在清晨例行公事般遠遠望過來時，隱約覺得，那棵樹，還有樹下的影子，似乎比昨天，又凝實了那么一點點。

他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感覺，也隨之又重了一分。

這日子，往后可該怎么過？

他望著莊子外灰蒙蒙的天，重重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