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粗重地喘息著。
僅僅是走到鏡前這短短的幾步路,幾乎耗盡了她剛剛積聚起來的所有力氣,這具身體,己經被前世的毒藥和長期的苛待掏空了根基,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她眼底的火光卻愈燒愈旺。
虛弱,可以調養!
困境,可以打破!
只要還活著,只要記憶還在,她就有一切翻盤的資本!
時間一點點流逝,冷宮的夜來得格外早,暮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滲透進這間破敗的屋子,帶來了更深的寒意。
沈未晞蜷縮在硬板床上,拉過那床散發著霉味的薄被,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每一陣風聲,每一次野貓跑過的細響,都讓她高度警覺,前世瀕死的恐懼和背叛,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靈魂深處,讓她無法再輕易相信任何表面的平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小心翼翼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未晞的心提了起來,眼神銳利地看向門口。
“娘娘……”門被推開一條小縫,碧玉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好。
她的懷里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后怕。
“怎么樣?”
沈未晞壓低聲音問道,撐著手臂坐首了些。
“娘娘,成了!”
碧玉快步走到床邊,將包裹放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打開,“劉公公……他、他什么都沒問,看到簪子后,眼神變了一下,就讓奴婢等著。
沒過多久,他就給了奴婢這些!”
包裹里,是小小一袋看起來干凈飽滿的米,一小包黑炭,甚至還有幾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以及一小包常見的草藥,其中就有沈未晞特意提到的活血化瘀的田七和紅花。
更重要的是,包裹最底下,竟然還有一小瓶治療外傷的普通金瘡藥。
碧玉的聲音帶著激動和不可思議:“劉公公還偷偷塞給奴婢幾個銅板,說……說讓娘娘暫且忍耐,保重身子要緊。
娘娘,您怎么知道劉公公他會……”沈未晞看著這些東西,心中微微一定。
看來她沒記錯,劉公公確實是個知恩圖報,且有能力弄到東西的人。
這冷宮里,看來也并非鐵板一塊。
“人心總是復雜的,碧玉。”
沈未晞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淡淡道,“記住,在這深宮里,雪中送炭者少,落井下石者多。
今日劉公公的這點善意,他日若有機會,我必百倍償還。
但目前,此事絕不可對第三人提起,明白嗎?”
她的眼神太過嚴肅,碧玉立刻重重地點頭:“奴婢明白!
奴婢死也不會說出去的!”
“好。”
沈未晞拿起那包草藥,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藥材雖普通,但質地純正,沒有動手腳,看來劉公公是個謹慎人。
“碧玉,先去把門閂好,然后用小泥爐把炭生起來,燒點熱水。”
沈未晞冷靜地吩咐,“米省著點吃,混著之前那些……一起熬點粥吧。”
她知道,那些發霉的米暫時還不能完全丟棄,否則會引起懷疑。
“欸!
好!”
有了希望,碧玉的動作也變得利索起來,仿佛有了主心骨。
小小的泥爐很快升起了微弱的火光,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雖然依舊簡陋,但這簇小小的火苗,卻讓死氣沉沉的冷宮有了一絲生機。
沈未晞就著熱水,仔細地將草藥分揀。
她前世久病成醫,后來又為了復仇暗中鉆研過藥理,對這些尋常草藥的性質十分熟悉,她將部分田七和紅花搗碎,用熱水調和,小心翼翼地敷在自己身上幾處明顯的瘀傷上。
一陣清涼的感覺緩解了**辣的疼痛。
然后,她將剩下的草藥包好,藏在了床鋪之下。
做這一切的時候,她的動作有條不紊,眼神專注而冷靜,完全不像一個久居深宮、養尊處優的廢后。
碧玉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一邊熬粥,一邊忍不住偷偷打量自家娘娘,娘娘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整日以淚洗面、哀嘆命運不公,而是……而是像一把收在破舊劍鞘里的利刃,即便鋒芒未露,也己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和力量。
粥很快熬好了,雖然依舊清淡,但卻是干凈的、熱騰騰的食物。
主仆二人分食了這頓來之不易的晚膳。
熱粥下肚,沈未晞感覺冰冷的西肢終于回暖了一些,力氣也似乎恢復了一絲。
“碧玉,”吃完最后一口粥,沈未晞看向正在收拾的小宮女,“這兩天,除了劉公公,可還有別的人來過?
或者,聽到過什么特別的風聲?”
碧玉仔細想了想,搖搖頭:“回娘娘,沒有別人來。
不過……昨天下午,奴婢好像聽到兩個路過的小太監議論,說……說蘇嬪娘娘在御花園里蕩秋千,陛下正好路過,夸她……夸她翩若驚鴻,還當場賞了一對**進貢的珍珠耳珰……”碧玉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未晞的臉色,以往聽到這種消息,娘娘總會傷心落淚,黯然神傷許久。
然而,沈未晞聞言,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慕容宸,你還是這般,喜歡用這種溫柔小意的手段來哄騙人心。
前世,她就是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情里,一步步交出了真心、家族、乃至性命。
而蘇蓮珞……蕩秋千?
翩若驚鴻?
真是好雅興,好手段。
“珍珠耳珰?”
沈未晞輕輕重復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喜怒,“確實配她。”
配她那副虛偽做作、慣會裝純賣乖的皮囊。
碧玉有些愕然,娘**反應太平靜了。
沈未晞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那個總在附近窺探的張嬤嬤,今日可有什么動靜?”
“張嬤嬤……”碧玉皺起眉,“下午的時候,她來轉悠過一次,扒在窗口看了看,見娘娘您還昏睡著,嘴里不干不凈地罵了幾句‘病癆鬼怎么還不咽氣’,就走了。”
沈未晞眼神一冷。
這個張嬤嬤,是內務府派來看守冷宮的,最是勢利刻薄,前世就沒少磋磨她們主仆,碧玉去偷粥***,恐怕也少不了她的“功勞”!
她多半己經投靠了蘇蓮珞,負責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
必須盡快除掉這個眼釘,否則她做任何事都會束手束腳。
但眼下,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等待一個契機。
“她再來窺探,你便裝作依舊愁苦無依的模樣,必要時,可以哭訴幾句我病重快不行了。”
沈未晞吩咐道,“尤其是如果她問起那支玉簪,你就說……說我病糊涂了,死死攥著不肯放手,你拿不到。”
“是,娘娘,奴婢記下了。”
碧玉似懂非懂地點頭。
夜色漸深,炭火漸漸熄滅。
碧玉在地上鋪了草席,很快因為疲憊而沉沉睡去。
沈未晞卻毫無睡意,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睜著眼睛,望著無盡的黑暗。
慕容宸、蘇蓮珞、張嬤嬤、沈家的命運、父親的死……前世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恨意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仇恨是動力,但不能被仇恨沖昏頭腦。
復仇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縝密的計劃和強大的實力。
她現在一無所有,只是一個被困冷宮的廢后。
想要逆天改命,她必須一步步來。
首先,是調養好身體,這具破敗的身子,可什么也做不了。
其次,是弄清楚冷宮乃至皇宮目前具體的勢力分布和人員情況。
她需要更多的“劉公公”,需要找到可以利用的縫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必須想辦法和外界取得聯系!
沈家……她必須阻止前世的悲劇發生在云家身上!
父親此刻應該還在邊疆,那份通敵的偽證恐怕己經在炮制之中……她必須在那份偽證被呈上慕容宸的御案之前,提醒父親,或者……毀了它!
但這太難了,冷宮與外界隔絕,她無人可用,無信可傳。
慕容宸……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依舊會刺痛,但那不再是愛而不得的痛,而是被背叛、被踐踏后的憎惡與恥辱。
他此刻,想必正享受著蘇蓮珞的溫言軟語,或許還在為自己的“仁至義盡”——只是將她廢入冷宮而非立刻處死——而自我感動吧?
沈未晞緩緩握緊雙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幫助她維持著清醒。
慕容宸,你且等著!
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總有一日,我會撕破你那張虛偽的假面,讓你也嘗嘗從云端跌落、眾叛親離、痛徹心扉的滋味!
窗外,月色凄冷,透過窗紙的破洞,灑下一點微弱的光斑,恰好落在她冰冷的眼眸中。
那里面,己再無半分淚意,只剩下算計和森寒的殺機。
夜還很長,她的復仇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