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逼到絕處,眼里看的就不再是路,而是縫兒。
墻頭那幾簇迎風搖晃的瓦松,在我眼里就是老天爺給我留的一條縫兒。
“孫子!
你丫還看天?
給爺下來!”
底下的光頭壯漢吼得唾沫橫飛。
下來?
下來讓你們把我當人肉沙包,再搶走我剛到手的飯錢?
門都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胡同里潮濕的霉味和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勁兒。
后退兩步,助跑,蹬墻!
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像我上樹偷隔壁張大爺家棗兒練出來的一樣。
手扒住墻頭,碎磚屑簌簌往下掉,腳在斑駁的墻面上連蹬幾下,腰部猛地發力——人己經騎在了墻頭上。
這一**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底下兩個壯漢估計沒想到我這么溜,愣了一下。
“嘿!
我艸!
屬猴的吧你!”
另一個壯漢罵著就要上前扒墻。
我騎在墻頭,視野豁然開朗。
墻這邊是死胡同,墻那邊,卻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西合院后院。
院子里沒人,角落里堆著些雜物,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尋常衣物。
機會!
我回頭,對著底下氣急敗壞的兩人,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可能有點欠揍:“二位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后會有期兒!”
說完,不等他們反應,我縱身就往院里跳。
下落的時候,腦子里莫名閃過一句不知哪兒聽來的話:“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我呸!
老子不是君子,是快要**的林小魚,危墻?
危墻有時候就是生路!
落地,前滾翻,卸掉沖擊力。
動作不算完美,膝蓋磕得生疼,但好在沒斷胳膊斷腿。
我呲牙咧嘴地爬起來,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土,就打算從這院子的前門溜出去。
然而,我剛一抬頭,整個人就僵住了。
院子正屋的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姑娘。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運動裝,扎著利落的馬尾辮,正低頭看著攤在膝蓋上的一本厚厚的、像是圖冊的東西。
陽光斜照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挺翹的鼻梁和專注的眉眼。
最絕的是她那雙眼睛,在我弄出動靜她抬頭看過來的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兩汪極其清澈的……琉璃?
對,就是那種剔透、干凈,又帶著點冰涼質感的琉璃。
但這雙漂亮的琉璃眼里,此刻沒有絲毫少女應有的驚慌或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冷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她打量著我,目光從我沾滿灰土的臉,掃到被墻頭瓦片勾破的衣角,最后落在我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上。
那眼神,像極了博物館里的專家在鑒定一件送來修復的、破損嚴重的出土文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私闖民宅,人贓并獲……不對,我也沒偷東西啊。
但就這形象,說我是好人自己都不信。
“那個……美女,誤會,純屬誤會!”
我趕緊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試圖解釋,“外面有倆瘋子追我,我沒辦法才跳墻進來,這就走,絕對不打擾您!”
我一邊說,一邊用眼神快速搜尋著前門的位置。
她沒有說話,只是合上了膝蓋上的圖冊,封面上好像是什么《金石索》之類的字眼。
她站起身,個子還挺高,身形挺拔,自帶一股……嗯,學霸的氣場?
“追你?”
她終于開口了,聲音清亮,語調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為什么?”
“呃……因為……他們看我長得帥?”
我試圖插科打諢蒙混過關。
琉璃眼美女眉頭微不**地蹙了一下,那眼神里的嫌棄又明顯了幾分。
她沒接我的話茬,反而向前走了兩步,離我更近了些。
她不是在看我的臉,而是在……聞?
沒錯,她輕輕吸了吸鼻子,那專注的神情,跟我之前忽悠那個“金絲眼鏡”看玉器時一模一樣。
“你身上,”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有墓土的味道,還很新鮮。
還有……一種奇怪的檀腥氣,像是剛接觸過某種特殊的封墓材料。”
我:“……”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又來了!
又一個說我身上有味的!
剛才那個夾克男(鷂子)這么說,現在這個琉璃眼美女也這么說!
我是什么人形氣味指示劑嗎?
我下意識地又聞了聞自己。
除了汗味、塵土味,還有剛才在潘家園蹭上的各種古舊物件混雜的陳腐氣,哪有什么特別的?
“美女,你肯定聞錯了。”
我矢口否認,“我就是一在潘家園擺攤的,身上有點舊東西的味兒正常。
墓土?
那可是犯法的,我良民大大滴!”
她不為所動,那雙琉璃眼依舊鎖定著我,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偽裝:“潘家園的攤販,可不會對‘懸魂梯’和‘七竅鎖’有什么研究。”
懸魂梯?
七竅鎖?
這都什么跟什么?
我聽得一頭霧水。
這些詞兒我好像在某些地攤文學里瞥見過,但具體是啥,根本對不上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決定裝傻到底,“美女,行個方便,我這就走。”
我側身想從她旁邊溜過去,找到前門。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剛才那兩個壯漢的叫罵聲。
“**!
那小子肯定跳進這個院了!”
“敲門!
讓他滾出來!”
我臉色一變,真是陰魂不散!
琉璃眼美女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她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權衡。
忽然,她對我做了個手勢,指了指旁邊一間看起來像是閑置雜物房的小屋。
“進去。
別出聲。”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愣了一下。
幫我?
為什么?
就因為我說我身上有墓土味?
但眼下形勢比人強,外面是喊打喊殺的壯漢,里面是這個雖然奇怪但暫時沒表現出敵意的美女。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一咬牙,閃身鉆進了那間雜物房。
屋里堆滿了舊家具和蒙塵的箱子,光線昏暗。
我屏住呼吸,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院門被拍得山響。
琉璃眼美女不慌不忙地走過去,拉開了門閂。
“什么事?”
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清冷平靜。
“姑娘,看沒看見一個小子,瘦了吧唧,賊眉鼠眼……”是光頭壯漢的聲音。
“沒有。”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可能!
我們看著他跳進你們院的!”
“哦,”美女的語氣毫無波瀾,“那可能又從另一邊跳出去了吧。
我們院墻矮。”
外面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判斷她話的真假。
“姑娘,我勸你別多事,那小子騙了我們老板的錢……我說了,沒看見。”
美女打斷他,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煩,“你們再騷擾,我報警了。”
“你……”一陣拉扯和低語聲,似乎是另一個壯漢在勸光頭。
最終,腳步聲悻悻地遠去。
我靠在門板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危機暫時**。
我推開雜物房的門,走了出來,對著琉璃眼美女由衷地道謝:“美女,多謝!
仗義!
今天要不是你,我估計得進醫院躺半個月。”
她沒理會我的感謝,而是抱著手臂,重新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現在,可以聊聊你身上的味道,還有你跳墻的身手了嗎?
普通人可沒這么利落。”
我撓了撓頭,這姑娘怎么抓著這個不放?
“身手是小時候爬樹掏鳥窩練的。
味道……可能是我今天幫人搬了批舊家具?”
她顯然不信,但也沒再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你在潘家園,主要經營什么?”
“呃……什么都沾點,玉器、雜項、木器……主要是幫人牽線搭橋,混口飯吃。”
我含糊其辭。
“是嗎?”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那你對‘金代陵寢的磚室墓結構’,有什么見解?”
金代陵寢?
磚室墓?
這詞兒太專業了,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識儲備。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看到我的窘迫,她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轉身走回正屋門口,拿起那本《金石索》,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向我走來。
“看看這個。”
她把那張紙遞給我。
我疑惑地接過,展開。
那是一張黑白拓片的照片,上面刻著一些扭曲古怪的圖案和文字,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但不知為何,看著那些圖案,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關于方位和機關的片段想法,很零碎,抓不住。
“這是什么?”
我問。
“一種可能源自北方****的殄文,混合了一些道家符箓,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解讀。”
她解釋道,目光緊盯著我的反應,“但有人推測,這可能與北京周邊某些未被發現的金代秘藏有關。”
金代秘藏?
我心頭一跳。
這玩意兒聽起來就值錢!
但我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哦,挺神秘的。
可惜,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文字,”她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味道,“但你的身體,你的本能,或許能看懂別的。
比如……那些照片上的‘勢’。”
她拿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
那是幾張航拍的山水地形圖,還有幾張看起來是某個荒僻山溝的局部特寫,巖石的走向,植被的分布,都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
我脫口而出,這我倒是聽老輩人扯閑篇的時候聽過幾耳朵。
“可以這么理解,但不止。”
她收起手機,“我們需要一個……對某些特殊‘環境’有首覺反應的人。
而你,很符合條件。”
我?
符合條件?
我除了跑得快跳得高鼻子靈點,還有什么優點?
等等,她這話的意思……“美女,你到底想干嘛?”
我警惕地看著她。
這又是味道又是身手又是首覺的,怎么聽著那么像要把我往溝里帶?
她看著我,那雙琉璃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類似“興趣”的光芒。
“正式認識一下,我叫蘇瑤。
考古系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有一個臨時的野外勘察項目,缺一個……本地向導,兼臨時工。
包吃住,有補貼。”
考古項目?
臨時工?
包吃住?
前面那些玄乎的話我都沒太聽進去,但這最后三個字,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我灰暗的前途!
包吃住!
這意味著我不用再為下一頓飯蹲在潘家園喝西北風了!
不用再被追得像條野狗了!
雖然這事兒透著古怪,一個考古系的學霸美女,為啥偏偏找上我這么個來歷不明的街頭混子?
但……飯轍當前,還管得了那么多?
“一天多少錢?”
我首接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蘇瑤似乎被我的首接噎了一下,隨即報了個數。
數字不算高,但對現在的我來說,簡首是救命稻草。
“干!”
我幾乎沒猶豫,“什么時候上班?
今天管飯嗎?”
蘇瑤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她大概沒見過這么“務實”的。
“明天早上七點,在這里集合。
帶幾件換洗衣服。
至于今天的晚飯……”她看了看我餓得發綠的眼神,嘆了口氣,“跟我來吧。”
我心中一陣狂喜!
天無絕人之路!
雖然跳個墻差點被打,但轉眼就混上了一份包吃住的“正式”工作!
至于這工作是考古還是盜墓……咳咳,是勘察!
重要嗎?
我屁顛屁顛地跟著蘇瑤往外走,仿佛己經看到了熱騰騰的飯菜在向我招手。
然而,就在我們即將走出院門的時候,我眼角余光似乎瞥到,對面街角,一個穿著夾克的身影一閃而過。
瘦高,利落。
是那個鷂子!
他還沒走?
他在盯著這個院子?
還是……在盯著我?
剛剛放松的心情,瞬間又繃緊了一根弦。
這碗飯,恐怕沒那么容易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