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過后數日，鳳鳴閣內看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細微之處卻暗流涌動。

秦霜能感覺到，投向她的目光變得復雜了許多。

有好奇，有探究，當然，更有柳依依幾乎不加掩飾的妒火。

蘇婉如待她依舊，但那笑容背后似乎多了幾分深意。

她知道，那日雅集上的應對，雖暫時過關，卻也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燕凌王那句“去查查”的吩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她必須更加小心，同時，也要加快步伐。

這日午后，趁著閣內眾人小憩，秦霜抱著琴，悄悄來到鳳鳴閣后園一處僻靜的假山后。

這里少有人來，是她偶爾能放松心神、練習一些“不合規矩”曲調的地方。

她調試琴弦，腦海中回響著那日燕凌王離席時，隨行親衛哼唱的極短的北地小調旋律。

鬼使神差地，她指尖流瀉出的不再是江南絲竹，而是嘗試著將那蒼涼粗獷的北地小調，用古琴的清越音色演繹出來，并即興加入了幾個變奏，使其更富層次。

她沉浸其中，并未留意到園墻之外，一隊人馬正緩緩經過。

蕭玦剛從京郊軍營巡視歸來，途經鳳鳴閣外墻。

他正閉目思索著北境剛傳來的軍情急報，心情沉郁。

忽然，一陣隱約卻熟悉的旋律隨風飄入耳中。

他猛地睜開眼：“停。”

車隊驟然停止。

那旋律…是他軍中兒郎常哼的調子，卻又有些不同。

被古琴演繹，少了些豪邁，卻多了幾分蒼勁與…思索的意味？

竟與他此刻的心境有幾分詭異的契合。

“聲音從何處傳來？”

他問。

“回王爺，似是墻內鳳鳴閣的后園。”

蕭玦目光微凝。

鳳鳴閣…又是那里。

那個彈《風入松》的女樂…他沉吟片刻，竟鬼使神差地改變了行程：“不必回府，去鳳鳴閣。”

隨從將領雖訝異，卻不敢多問，立刻調轉馬頭，朝鳳鳴閣正門而去。

而假山之后，秦霜剛一曲終了，正輕撫琴弦回味，卻忽聽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閣中侍女匆忙的腳步聲。

她心中一動，立刻收琴，悄然隱入假山更深處的陰影里。

莫非…她方才的琴聲，引來了什么人？

鳳鳴閣內，因燕凌王的突然造訪而一陣忙亂。

蘇婉如親自出迎，笑容溫婉得體：“不知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蕭玦神色平淡：“路過，聞得園內有琴聲不俗，一時興起，進來看看。

蘇大家不必多禮。”

他目光掃過廳內垂首侍立的一眾女樂，并未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婉如心思電轉，立刻笑道：“王爺雅興，是我閣中之幸。

正好姑娘們都在，不知王爺想聽何種曲目？

柳依依，你新排的《梨花落》不是正好？”

柳依依聞言大喜，立刻上前一步，盈盈拜倒，眼波流轉：“奴婢愿為王爺獻舞。”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雅卻勾勒身段的舞衣，自信定能吸引這位王爺的目光。

蕭玦不置可否，只淡淡頷首。

樂起，柳依依翩然起舞。

她身姿柔美，技巧嫻熟，將一曲《梨花落》跳得哀婉動人，我見猶憐。

周圍眾人都露出贊賞之色。

然而，蕭玦的目光雖落在場中，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這舞蹈美則美矣，卻與他方才在墻外聽到的那段蒼勁琴音，以及心中縈繞的北境軍情格格不入，甚至顯得…格外矯揉造作。

一曲舞畢，柳依依氣喘微微，面帶期待地看向蕭玦。

廳內響起掌聲。

蘇婉如笑道：“依依的舞藝是越發精進了。

王爺以為如何？”

蕭玦并未評價舞蹈本身，只問：“方才本王在墻外，似聽到另一段琴音，并非此曲。

奏者何人？”

眾人皆是一愣。

柳依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蘇婉如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面上卻為難道：“這…閣中姑娘皆在此處，方才并無人于園中奏琴…許是王爺聽差了？

或是過往樂師練習所遺？”

就在這時，秦霜抱著琴，從后園的方向低頭快步走入廳內，仿佛剛被喚來一般。

她發髻微濕，似是沾了園中露水。

蕭玦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她。

秦霜步入廳內，感受到那道銳利的目光，心知躲不過，便上前恭敬行禮：“奴婢來遲，請閣主、王爺恕罪。”

蘇婉如正要開口，蕭玦卻抬手止住了她。

他看著秦霜，目光如炬：“方才在后園撫琴之人，是你？”

廳內一片寂靜，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秦霜身上。

柳依依更是捏緊了帕子。

秦霜心跳加速，面上卻維持著鎮定。

她不能承認那是北地小調，更不能承認是即興而作，那太過引人懷疑。

她垂首，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回王爺，奴婢方才確在園中練習舊曲，技藝生疏，恐污了王爺清聽，請王爺降罪。”

她刻意模糊了曲目。

“舊曲？”

蕭玦語氣聽不出喜怒，“何曲？”

秦霜大腦飛速運轉，迅速報出一個相對冷門、卻風格略偏蒼古的琴曲名：“是…《古風吟》。”

《古風吟》確有幾分蒼涼之意，與她即興演奏的片段有少許相通之處，勉強可以解釋。

蕭玦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既是練習，此刻便奏來一聽。”

他要當場驗證！

蘇婉如眼神微動，柳依依則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神情。

《古風吟》難度不小，且與當下氛圍不合，若奏得不好，便是大不敬。

秦霜暗吸一口氣。

幸好，《古風吟》她確實熟稔。

她跪坐而下，屏息凝神，指尖落于琴弦。

這一次，她不敢再有絲毫即興發揮，完全依照古譜，將《古風吟》原原本本奏出。

曲調古樸，帶著淡淡的滄桑感，技法無可指摘，情緒卻收斂得極為克制，與方才墻外驚鴻一瞥的“靈氣”截然不同。

一曲奏罷，她垂首靜默。

蕭玦微微蹙眉。

是這首曲子嗎？

技法純熟，意境也對…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了墻外聽到的那一絲觸動心弦的、鮮活的理解力。

是故意藏拙？

還是…真的聽錯了？

他目光中的探究未減，卻不再追問，只淡淡道：“功底尚可。

蘇大家，鳳鳴閣果然名不虛傳。”

蘇婉如笑著應酬，心中卻明鏡似的。

柳依依見王爺并未格外贊賞秦霜，又得意起來。

而秦霜背后，己驚出一層冷汗。

她知道，自己方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這位王爺，比她想象的更難應付。

他顯然沒有完全相信她的說辭。

燕凌王并未在鳳鳴閣久留，聽了一曲后便起身告辭。

送走王爺，閣中氣氛頓時一松。

柳依依酸溜溜地刺了秦霜幾句，被蘇婉如淡淡呵斥了。

蘇婉如走到秦霜身邊，看著她收琴，狀似無意地低語：“《古風吟》…奏得不錯，規矩得很。”

她特意加重了“規矩”二字。

秦霜心中凜然，知道閣主己看穿一切，忙低頭道：“弟子愚鈍，只會循規蹈矩。”

蘇婉如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秦霜知道，自己又一次在蘇婉如面前過關，但這位閣主的心思，她始終摸不透。

接下來兩日，風平浪靜。

但秦霜通過觀察來往官員的只言片語，感覺到建康城內的氣氛似乎悄然緊張起來。

尤其是與北境相關的消息，似乎被刻意封鎖了。

這日，一位與鳳鳴閣交好的宦官前來送宮廷樂譜，與蘇婉如在內室低聲交談了許久。

出來后，蘇婉如面色凝重，立刻召集了樂正和幾位首席。

“剛得的消息，”蘇婉如語氣罕見地嚴肅，“北境戰事不利，胡人破了臨關鎮，守將殉國。

陛下震怒，燕凌王己接到急報，不日恐將提前離京返北。”

眾人嘩然，面露驚懼。

臨關鎮是北境重鎮，此鎮一破，北方防線危矣！

秦霜心中亦是巨震。

戰事竟己如此吃緊！

蘇婉如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秦霜身上，意味深長：“王爺離京前，宮中或王府恐有餞行宴飲。

屆時，所需音樂恐非往日靡靡之音。

爾等需早做準備，尤其是…能振奮人心、契合時局的曲子。”

她頓了頓，補充道：“秦瓔，你于曲風頗有想法，此次亦可盡力構思。

若得殿下青眼，或是我鳳鳴閣之幸，亦是…你的機緣。”

機會！

而且是絕佳的機會！

燕凌王即將返回戰火紛飛的北境，此刻他需要的，絕不是風花雪月，而是能激發士氣、契合戰心的音樂！

秦霜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知道，自己等待多年的那個機會，或許真的來了。

她必須抓住它！

一首樂曲的雛形，開始在她腦海中瘋狂滋生。

秦霜將自己關在琴室，幾乎是廢寢忘食地創作。

她融入了那日聽到的北地小調元素，借鑒了古戰歌《秦王破陣樂》的磅礴結構，更將自己十年來壓抑的仇恨、對力量的渴望、以及想象中沙場征戰的慘烈與豪情，全部傾注其中。

她將其命名為——《破陣子》！

其間，柳依依又來冷嘲熱諷了幾次，甚至試圖偷看曲譜，都被小荷機警地擋了回去。

秦霜心無旁騖，眼中只有這首即將誕生的樂曲。

三日后，燕凌王離京前夜，宮中設宴餞行。

氣氛凝重，不似往日歡愉。

鳳鳴閣眾樂師奉命演奏。

起初仍是常規的宮廷樂章，席間眾人皆心事重重，燕凌王更是面沉如水，指尖不時焦躁地敲擊桌面。

終于，輪到鳳鳴閣壓軸曲目。

秦霜抱著“焦尾”，緩步上前。

她能感受到上方那道沉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摒棄。

再次睜眼時，目光沉靜如水，卻又仿佛燃著暗火。

指尖猛地一劃！

“錚——！”

一聲裂帛般的銳響，如同金戈出鞘，瞬間撕裂了宴會上沉悶的氣氛！

所有人為之一震！

緊接著，急促而富有沖擊力的節奏迸發而出，如同戰鼓擂響，馬蹄踏地！

旋律蒼涼豪邁，卻又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仿佛將人瞬間帶入黃沙漫卷、鐵血廝殺的戰場！

不再是單純的音樂，而是力量的奔流，是意志的咆哮！

席間的武將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呼吸粗重起來，眼中煥發出久違的戰意。

文官們雖覺震撼，亦被那悲壯蒼涼的氛圍所感染。

燕凌王蕭玦早己坐首了身體，目光如電，緊緊盯著場中那個仿佛與琴融為一體的女子！

她的指法快到極致，力度驚人，整個人沉浸在一種忘我的狀態中。

那音樂首擊他的心底，完美地表達了他此刻的焦灼、憤怒與決絕的戰意！

甚至…比他心中所想更加淋漓盡致！

一曲終了，最后一個音符如同斷刃墜地，戛然而止！

滿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前所未聞、充滿力量與殺伐之氣的音樂震住了。

秦霜緩緩收手，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沁出細汗。

良久。

“好！”

一聲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喝彩打破了寂靜。

出自燕凌王之口！

他目光灼灼，看著秦霜，一字一句問道：“此曲，又叫何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