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醫院的門診大樓，以前可是個人來人往、永遠安靜不下來的地方。

空氣里總是飄著消毒水的味兒，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腳步匆匆，候診區坐滿了愁眉苦臉或者耐心等待的病人和家屬。

可現在呢？

這地方變成了一座孤島，一座被絕望和瘋狂包圍的孤島。

那扇巨大的玻璃門后面，不再有生命的往來，只有死亡在不停地敲打。

林瑤背靠著用各種桌椅柜子死死堵住的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喘得厲害。

她身上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上面濺滿了暗紅色的血點子，有些是拼命想救回來的病人的，有些……是那些不再是人、只知道撲上來撕咬的東西的。

她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根從急救擔架上硬拆下來的金屬管，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用力姿勢，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門外，是永不停歇的“咚…咚…”撞門聲，還有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根本不是人聲的嘶吼，聽得人頭皮發麻，心里發毛。

災難來得太突然了。

那會兒，林瑤剛做完一臺闌尾炎小手術，正摘了手套在洗手。

最初的混亂是從急診室那邊爆發的，說是幾個行為特別狂暴的“病人”見人就咬，按都按不住。

這消息像野火一樣，眨眼間就燒遍了整個醫院。

恐慌，那種最原始的、對不可知危險的恐懼，瞬間就把平時井然有序的醫院變成了地獄。

“林醫生！

林醫生！”

一個小護士連滾帶爬地沖進護士站，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三號觀察室……那個李先生……保安李先生……他也……他也變成那種東西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涼了半截。

李先生她記得，是個挺和氣的保安，之前為了攔住一個發狂的“病人”，手臂被狠狠咬了一口。

她們幾個醫生還給他做了清創，縫了針，打了破傷風，以為處理干凈就沒事了。

現在看來，她們太天真了。

這種通過咬傷傳播的“感染”，其速度和確定性，可怕到讓人絕望。

走廊里，一位資深的主任醫師正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所有被咬傷的！

抓傷的！

立刻！

立刻隔離！

不……是集中到一樓西側的處置室去！

快！

把門鎖上！”

可他的聲音就像扔進沸水里的一粒石子，瞬間就被更多、更凄厲的尖叫和哭喊吞沒了。

秩序？

那玩意兒在幾分鐘內就徹底崩壞了。

想往外逃命的人，和覺得醫院更安全想往里擠的人，在醫院大門和各個通道口撞在一起，結果反而把更多的感染者給卷了進來。

電力系統大概率也出了問題，頂燈忽明忽滅，應急燈綠油油的光勉強照亮局部，火警警報器像個傻子一樣，在不該響的時候尖聲鳴叫，給這鍋亂粥又添了一把火。

林瑤和另外幾個反應還算快的醫生、護士，加上幾個沒嚇破膽的護工和病人家屬，被人流和險情一路逼著，最后退守到了相對獨立、只有一道出入口的門診藥房區。

謝天謝地，這里有一道挺結實的防盜門，而且，里面有的是藥品。

這成了他們眼下唯一的指望。

大家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將沉重的藥柜、辦公桌、成箱的藥品，以及所有能夠挪動、能夠用來堵塞道路的東西，統統搬到了通往大廳的那個門口和旁邊的窗戶下，堆積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經過一番努力，他們終于暫時構筑起了一道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線。

然而，這個所謂的安全，其實是以將自己困在這個堅固的籠子里為代價的。

藥房里擠了大概三十來號人，光線昏暗，只有角落里那個應急燈散發著微弱得可憐的光芒。

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血腥味、汗臭味、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還有那種名為“恐懼”的無形物質，全都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孩子的哭聲、傷者壓抑的**、以及門外永無止境的恐怖聲響，組成了一曲讓人只想捂住耳朵的絕望交響樂。

“林……林醫生，” 一個跟著林瑤實習沒多久的年輕女孩，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指著角落里一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王醫生他……他好像發燒了，一首在抖?！?br>
唰的一下，藥房里所有還能動的人，目光全都集中了過去。

那目光里，沒有關切，只有**裸的驚恐和像躲瘟疫一樣的排斥。

林瑤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蹲下身。

是王醫生，一個平時總樂呵呵的老大哥。

此刻他臉色潮紅得不正常，呼吸又急又淺，眼神渙散，嘴里嘟嘟囔囔些聽不清的囈語。

林瑤輕輕掀開他胳膊上的袖子，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被劃傷的地方，周圍的皮膚己經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色，更要命的是，那些像細密蛛網一樣的黑色血管，正沿著手臂向上蔓延。

這個癥狀，和之前那個保安李先生，一模一樣。

“把他……” 林瑤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把他挪到里面的小庫房去。”

那是個存放雜物的備用間，只有一個小氣窗。

“不行！

絕對不能讓他留在里面！”

一個自己手臂也纏著繃帶的中年男人激動地跳起來喊道，“他會變的！

他會變成外面那些怪物的！

到時候我們全都得死！”

這話像點燃了**桶，立刻引來了周圍一片帶著哭腔的附和。

“可他是王醫生啊！

是我們的同事！”

一個平時和王醫生關系很好的護士試圖反駁，但她的聲音在群情激憤中顯得那么微弱。

“同事又怎么樣？

你想等他變了，把我們都**嗎？”

爭論聲越來越大，恐慌像病毒一樣在密閉空間里瘋狂復制、膨脹，眼看就要失控。

“都給我閉嘴！”

林瑤猛地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的冰冷和決絕。

她環視著那一張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把他挪到小庫房，從外面鎖上。

我們……我們定時觀察情況。”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心里都像被**了一樣。

這算什么**妥協？

這明明就是宣判了王醫生的**！

所謂的“觀察”，不過是自欺欺人，是在等待他徹底變成怪物的那一刻。

作為醫生，她宣誓過要不惜一切代價救治生命，可現在，她卻在親手將一位同事送向死亡，理由是為了保護更多還活著的人。

這種選擇，殘酷得讓她想吐。

最終，幾個男護工默默地走上前，眼神復雜地抬起己經意識模糊的王醫生，一步步走向那個黑暗的小庫房。

當沉重的鎖舌“咔噠”一聲扣上的瞬間，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良心上。

林瑤踉蹌地走到角落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只流出幾滴渾濁不堪的水珠。

她抬起頭，看著掛在墻上那面布滿灰塵的鏡子里的人——面色慘白如紙，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曾經象征著純潔與救贖的白大褂如今沾滿了血污和塵垢。

鏡子里那個女人，陌生得讓她害怕。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

突然，門外那持續不斷的撞門聲變得不一樣了！

更加猛烈，更加沉重，中間還夾雜著某種……硬物撞擊的悶響！

堵門的家具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灰塵簌簌地往下落。

“它們……它們好像在用什么東西砸門！”

有人失聲尖叫，剛剛勉強維持住的平靜瞬間被打破，絕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整個藥房。

林瑤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金屬管，冰涼的觸感讓她指節更加蒼白。

她看著身邊這些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有白發蒼蒼路都走不穩的老人，有緊緊抱著嬰兒、眼神空洞的母親，有身上帶傷、卻依舊拿起簡陋武器準備拼命的同伴……難道，這里真的就是終點了嗎？

她們拼盡全力，最后還是要被困死在這個所謂的“安全屋”里？

就在門框開始出現裂紋，碎屑西處飛濺，眼看就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砰！

砰！

砰！”

門外，傳來了截然不同的聲音！

清脆，響亮，富有某種讓人心安的節奏感！

是槍聲！

緊接著是幾聲短促有力、帶著命令口吻的呼喝，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

那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的瘋狂撞門聲，戛然而止。

死寂。

藥房里，連孩子的哭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林瑤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她強壓下幾乎要讓她窒息的緊張，小心翼翼地挪到門縫邊，屏住呼吸，用一只眼睛向外望去。

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她看到走廊里站著幾個身影。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身上掛著她叫不出名字的精良裝備，動作迅捷得像獵豹，彼此之間配合默契，精準地對著地上還在動彈的感染者頭部補槍。

為首的那個人，身形挺拔如松，戴著戰術頭盔，只露出下頜硬朗的線條。

他正警惕地掃視著走廊兩側，手中的**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帶著強大火力和嚴密組織的人。

希望，就像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又異常堅韌的絲線，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里，猛地垂了下來，牢牢地系在了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