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蒼老的斷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瞬間將張默幾乎渙散的心神強行拉扯回來一點。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葛爺爺為什么會在這里，求生的本能讓他死死閉上眼睛，整個人像一只受驚的鴕鳥，猛地將頭埋進臂彎里，蜷縮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只覺得一股凌厲的疾風從自己頭頂掠過，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艾草燃燒的清香，瞬間沖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

緊接著，耳邊傳來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嘯，那聲音充滿了痛苦與怨毒，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隨后，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一陣類似枯枝被踩斷的“噼啪”聲。

低語聲、嘶鳴聲、以及那詭異的綠光，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擾動、扭曲，然后迅速地遠去、消散。

周遭那令人窒息的陰寒氣息，也像是被陽光照射的冰雪，開始快速消退。

亂葬崗重新陷入了死寂，但這一次的死寂，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惡意，反而帶著一種風暴過后的、虛脫般的平靜。

“起來吧，默娃子，沒事了。”

葛老道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平靜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張默這才敢顫巍巍地抬起頭，睜開一條眼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葛老道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下擺。

他順著下擺往上看，只見老道佝僂著背，站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桃木劍，劍尖斜指地面。

在他腳邊，散落著一些焦黑的、像是燒過的紙灰一樣的東西，而剛才那個穿著藍布衫、面帶詭異微笑的“人”，己經不見了蹤影。

“葛……葛爺爺……” 張默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這才后知后覺地洶涌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泥土和草屑，弄得一塌糊涂。

劫后余生的巨大慶幸和尚未散去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虛脫。

葛老道沒有責怪他，只是嘆了口氣，彎腰將他拉了起來。

老人的手干瘦卻異常有力，掌心帶著一種溫暖的粗糙感，這股暖意透過手臂傳來，讓張默冰冷僵硬的身體恢復了一絲知覺。

“不怕了，臟東西暫時被打散了。”

葛老道看了看西周，昏暗的光線下，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凝重，“這地方怨氣比我想的還重……看來是消停太久了，什么魑魅魍魎都敢出來晃蕩。”

張默緊緊抓著老道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抽噎著問：“葛爺爺……剛才……剛才那是什么？

是鬼嗎？”

葛老道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默娃子，你剛才，看到什么了？

聽到什么了？

一五一十告訴爺爺。”

張默心有余悸，斷斷續續地將自己看到的綠火、聽到的低語、以及最后那個恐怖的黑影和詭異的笑臉描述了一遍，說到最后，聲音又帶上了恐懼的顫抖。

葛老道靜靜地聽著，渾濁的老眼中**閃爍。

等張默說完，他沉吟了片刻，喃喃道：“果然……魂輕體弱，靈覺天生就比常人敏銳，就算我不來，你日后怕是也免不了要見這些東西……只是沒想到，這么早就被引動了。”

他拉著張默，走到一塊相對干凈平整的大石頭上坐下。

夜空中，烏云似乎散開了一些，幾縷慘淡的星光灑落下來，勉強照亮了周圍猙獰的墳塋輪廓。

“默娃子，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葛老道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又無比沉重的問題。

若是以前，張默可能會猶豫，會想起爹娘和老師說的“要相信科學”。

但經過剛才那地獄般的經歷，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帶著哭音說：“信！

我信了！

葛爺爺，剛才那些就是鬼，對不對？”

“是，也不是。”

葛老道的回答有些玄奧，“常人所說的‘鬼’，只是一個籠統的叫法。

嚴格來說，你剛才遇到的，更多是‘殘念’、‘怨氣’、‘穢物’聚合而成的表象，算不得真正的鬼魂。

真正的鬼……嘿，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頓了頓，看著張默驚魂未定卻又充滿求知欲的眼睛，緩緩道：“你想不想，真正‘看’清楚這個世界？

看清楚哪些是實的，哪些是虛的？

哪些是活人，哪些……不是？”

張默愣住了。

真正看清楚？

意思是……剛才他看到的，還不是全部？

一種更深層的寒意從心底升起，但與之相伴的，是那股被恐懼暫時壓制、卻從未熄滅的好奇心。

他隱隱感覺到，葛爺爺要向他展示一個截然不同的、隱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世界。

雖然害怕，但他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

“葛爺爺，我想看。”

“好。”

葛老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似是贊許，又似是憐憫，“開陰眼，見幽冥，這條路一旦踏上，可就回不了頭了。

可能會看到很多讓你害怕的東西，但也可能……讓你有機會保護自己，保護你在意的人。

你確定要看？”

保護自己……保護爹娘……想到王老蔫家那條死狀凄慘的狗，想到剛才差點命喪黃泉的恐怖，張默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他用力地、再次點了點頭。

“確定！”

“閉上眼睛，放松，別抵抗。”

葛老道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穆，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張默依言閉上雙眼，努力平復依舊急促的呼吸。

葛老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成劍指。

只見他指尖似乎有微不**的流光一閃，隨即，他快速地在張默的眉心、左右眼皮上各點了一下。

每一次點擊，張默都感覺像是有一滴冰涼的水珠滲入了皮膚，隨即化作一股清流，涌入他的頭腦和雙眼。

“天地無極，玄心**，開汝陰眼，辨明陰陽！

敕！”

隨著老道一聲低喝，張默只覺得雙眼一陣劇烈的酸脹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同時**他的眼球。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想要睜眼，卻被葛老道按住。

“忍住！

第一次都會有點難受。”

那酸脹感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清涼感，仿佛眼睛被最干凈的泉水洗滌過一般。

“可以睜開了。”

葛老道松開了手。

張默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就在他睜眼的剎那，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原本雖然昏暗但尚能憑借星光看清輪廓的亂葬崗，徹底變了一副模樣！

空氣中，不再是一片虛無。

而是彌漫著絲絲縷縷、或濃或淡的灰黑色、暗**的“氣流”，這些氣流像是有生命般緩緩流動、纏繞，給人一種粘稠、污穢的不適感。

葛爺爺告訴他，這就是“陰氣”和“穢氣”，聚集多了，就會滋生邪祟。

而那些原本只是土包和石碑的墳塋，此刻在他眼中，大多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顏色各異的光暈。

有的是慘淡的灰白色，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有的則是濃郁的、帶著血色的暗紅，或者是不祥的墨綠色，隱隱散發出怨恨、不甘的情緒波動。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墳頭上，有模糊扭曲、不成形的人影在徘徊、哀嚎，但它們的形象極不穩定，仿佛隨時會消散——這些，大概就是葛爺爺說的“殘念”或“弱小的游魂”。

之前他看到的那飄蕩的綠火（磷火），此刻在他眼中，核心處竟然纏繞著一絲絲細小的、不斷掙扎的黑色絲線，那是生物殘骸中逸散的微弱魂魄能量與磷氣結合后的怪異形態，帶著本能的混亂與惡意。

而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他和葛爺爺周圍，大約三五步的距離，地面上隱約浮現出一個由淡淡金光構成的、不斷旋轉的復雜圖案（簡易的辟邪陣法）。

陣法之外，黑暗中，有更多影影綽綽的東西在窺視！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扭曲的陰影，有的像長著多只手腳的怪異蟲子，有的則只是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黑霧……它們不敢靠近金光，只是在外圍貪婪地“注視”著陣內的兩個生人，尤其是氣血旺盛的張默，那無形的目光充滿了饑餓與渴望。

這才是亂葬崗夜晚的真實景象？！

一個充斥著各種詭異能量和殘魂碎魄的、活生生的“幽冥世界”！

張默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極度的震驚和顛覆認知的恐懼，讓他的大腦再次陷入空白。

他以前偶爾看到的墻角黑影，與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相比，簡首是小兒科！

“看清楚了？”

葛老道的聲音將他從呆滯中喚醒，“這就是‘陰眼’所見。

常人肉眼凡胎，不見陰陽，所以能安居樂業。

而我輩修行之人，開陰眼，通幽冥，便是要在這陰陽交界之處，斬妖除魔，維護一方秩序。”

老道指著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黑影，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嚴：“這些東西，大多弱小，懼陽氣，怕正氣，只要心存正念，氣血旺盛，它們便不敢近身。

但若心志不堅，或體弱氣虛，就容易成為它們的目標。

你八字輕，魂光弱，對它們來說，就像黑暗里的燈籠，格外**。”

張默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干澀：“葛爺爺……我……我以后天天都會看到這些嗎？”

“陰眼己開，除非你修為高深到可以自行閉合，或者有高人幫你封印，否則，是的。”

葛老道看著他，“怕了？”

怕？

何止是怕！

張默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剛才那幾分鐘里被徹底碾碎又重組。

他想到以后走路、吃飯、睡覺，可能隨時都會看到這些可怕的東西，就感到一陣深深的絕望和寒意。

但當他看向葛老道時，看到老人那平靜而深邃的目光，感受到他身邊那圈淡淡金光帶來的安全感，心中的恐懼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葛爺爺能看到，但他不怕，他還有辦法對付它們。

“我……我怕……” 張默老實承認，但隨即又鼓起勇氣問道，“但是，葛爺爺，你能對付它們，我……我以后能像你一樣嗎？”

葛老道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帶著些許欣慰的笑容：“想學？”

張默用力點頭。

見識了真正的恐怖，他才明白，逃避和恐懼解決不了問題，只有掌握力量，才能活下去，才能保護自己不被這些可怕的東西傷害。

“時機未到。”

葛老道正色道，“但有三件事，你需記住。”

“第一，道法玄妙，非為逞強斗狠，乃為護生濟世，斬妖除魔，須心存善念，不可持術為惡。”

“第二，修行之路，枯燥艱苦，需持之以恒，不可半途而廢。”

“第三，今日所見，關乎陰陽之秘，除非遇到同道或性命攸關，否則不可對常人提起，以免引起恐慌，也為你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張默雖然年紀小，但也明白這些話的分量。

他看著葛老道嚴肅的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葛爺爺，我記住了。

我想學，我不怕苦！”

“好。”

葛老道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己經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這些東西也該消停了。

陰眼初開，不宜久視，久了傷神。

我教你一段靜心咒，你默念幾遍，收斂心神，我們該回去了。”

說著，老道傳授了一段簡短拗口、卻帶著奇異寧靜力量的咒文給張默。

張默依言默默誦念，果然感覺腦海中那些紛亂恐怖的影像漸漸淡去，雖然陰眼所見的世界并未改變，但那種強烈的沖擊感和眩暈感減輕了不少。

葛老道撤去了周圍的金光陣法，那些窺視的黑影發出不甘的嘶嘶聲，迅速隱沒在漸亮的晨光中。

他拉著張默的手，沿著來路往屯子走去。

回去的路上，張默沉默著，努力適應著這雙“新眼睛”帶來的世界。

他看到路邊的老樹，盤踞著淡淡的、沉睡般的木靈之氣；看到早起挑水的鄰居王叔，頭頂和雙肩各有一團雞蛋大小的、溫暖明亮的“火焰”在跳動（陽火）；也看到屯里那口廢棄的老井，井口不斷冒出淡淡的黑氣……這個世界，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干凈”的模樣了。

當他被葛老道悄悄送回家門口，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晨曦微光中時，張默站在院門口，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有后怕，有震驚，有對未知世界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名為“責任”和“渴望”的種子，己經開始在心底深處生根發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己經徹底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