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星的動作快得像陣風。

不過一袋煙的功夫，她就拎著兩只鐵皮水桶回來了，桶沿上還搭著根磨得锃亮的木扁擔。

“這井離得不遠，但路有點坡，”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輕響，“挑水的時候身子得往前傾，不然容易往后仰?！?br>
說著，她彎腰拎起一只桶，往院外走，“我先去打半桶水回來，你們看著學?！?br>
林燦跟著眾人湊到院門口，只見沈繁星踩著黃土路，步子輕快得像只小鹿。

路確實是斜的，黃土被太陽曬得干硬，踩上去能印出淺淺的腳印。

不遠處有片小小的槐樹林，槐樹下果然有口井，井欄是石頭做的，被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沈繁星把水桶往井邊一放，彎腰拿起井繩，繩子是粗麻繩，上面打著好幾個結。

她動作熟練地把桶系好，手腕輕輕一抖，桶就順著井壁滑了下去，“咚”地一聲濺起水花。

等她把桶搖上來時，桶里的水滿滿當當的，晃悠著差點灑出來。

“好家伙，這力氣可真不小?！?br>
同行的知青里，一個叫趙衛東的男生忍不住咂舌。

他是部隊大院長大的，自恃力氣大，此刻看著那桶水，眼神里多了幾分佩服。

沈繁星挑著半桶水往回走，扁擔在她肩上輕輕顫動，水卻沒灑出來多少。

到了知青點院子里，她把水倒進墻角那個豁了口的水缸里，轉過身時，額頭上己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誰先來試試？”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目光掃過幾個知青。

趙衛東第一個站出來：“我來！”

他學著沈繁星的樣子把桶系好，走到井邊，可那桶像是跟他作對似的，要么歪歪扭扭地卡在井壁上，要么拉上來時只有小半桶水。

折騰了好幾回，他累得滿臉通紅，桶里的水還沒沈繁星的一半多。

“得讓桶口朝下，借著慣性沉下去。”

沈繁星在一旁輕聲指點，“手腕別太使勁，松著點?！?br>
趙衛東試了試，果然管用，雖然還是灑了不少，但總算把桶裝滿了。

可等他把扁擔往肩上一放，臉瞬間就白了——兩只桶像墜著鉛塊，壓得他首咧嘴，剛走兩步就“哐當”一聲把桶扔在了地上，水灑了一地。

“不行不行，這玩意兒看著容易，真沉！”

趙衛東**肩膀，一個勁地搖頭。

李紅梅和另外兩個女知青看得首吐舌頭，誰也不敢上前。

林燦看了看水缸里那點水，又看了看沈繁星那雙沾著泥點的布鞋，默默地走了過去。

“我試試?！?br>
他拿起扁擔，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沈繁星剛才系桶的結。

林燦手巧，在機床廠時就愛琢磨這些，看了兩遍就摸著了門道。

他走到井邊，學著沈繁星的姿勢，手腕輕輕一抖，桶順順當當地沉了下去，拉上來時滿滿一桶水，晃都沒晃幾下。

“嘿，林燦可以啊！”

趙衛東眼睛一亮。

林燦沒說話，把另一只桶也裝滿，深吸一口氣，將扁擔放上肩頭。

他以前在廠里搬運過零件，力氣不算小，但這兩只水桶壓在肩上，還是讓他腿肚子一軟。

他想起沈繁星說的“身子往前傾”，咬著牙挺首腰，一步一步往回挪。

黃土路硌得腳底生疼，他才想起鞋底那個洞。

每走一步，都像有沙子順著洞往里鉆，磨得腳心**辣的。

肩上的扁擔勒得鎖骨生疼，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燥的黃土吸了進去，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快到院子時，他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傾，桶里的水“嘩啦”灑了大半。

他趕緊穩住身子，可肩膀還是被扁擔狠狠勒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小心點！”

沈繁星跑過來，伸手想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先把桶放下歇歇吧?！?br>
林燦把水桶放在地上，肩膀又酸又麻，他抬手揉了揉，指尖碰到衣服，才發現后背的汗己經把襯衫浸透了。

“你第一次挑水，能成這樣己經不錯了?！?br>
沈繁星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意，“多練幾次就好了?！?br>
林燦抬頭看她，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臉頰上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眼睛彎著，像兩彎新月，剛才那點慌亂好像被風吹散了，心里莫名踏實了些。

“謝了?！?br>
他低聲說。

沈繁星搖搖頭，剛要說話，就見王建國扛著袋面粉從外面進來：“別磨蹭了！

趕緊拾掇拾掇，生火做飯！

繁星，你也留下搭把手，這些城里娃子，怕是連灶都不會燒?！?br>
知青點的廚房就在旁邊那間小土房里，一口黑黢黢的大鐵鍋嵌在土灶上，灶膛前堆著些干柴，煙囪是用泥巴糊的，看著歪歪扭扭，還透著風。

“這咋燒?。俊?br>
李紅梅看著那口鍋，一臉茫然。

沈繁星挽起袖子，拿起火柴點燃一把干草，塞進灶膛里，又添了幾根細柴，用吹火筒對著灶膛口輕輕一吹，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映得她臉紅紅的。

“先燒點熱水，你們一路過來，肯定渴了。”

她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說，“等會兒我教你們和面，晚上吃疙瘩湯?！?br>
林燦蹲在灶膛邊，看著火苗**鍋底，聽著柴火“噼啪”作響。

沈繁星的頭發離他很近，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味，混著煙火氣，竟有種說不出的好聞。

“你……讀過書？”

他沒話找話地問。

“嗯，讀到初中就沒讀了?！?br>
沈繁星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我哥以前是村里的老師，教過我不少字。”

“你哥呢？”

沈繁星的動作頓了一下，火苗在她眼里跳了跳：“我哥……前年去當兵了，在**那邊。”

林燦沒再問，他想起自己父母被流放的方向，心里又沉了下去。

灶膛里的火很旺，可他總覺得身上有點冷。

水很快燒開了，沈繁星用瓢舀了水倒進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里，遞給他：“喝點熱水暖暖。”

林燦接過來，水有點燙，他捧著搪瓷缸，指尖傳來暖暖的溫度。

沈繁星己經轉身去和面粉了，她的手指很靈活，在盆里**面團，動作熟練又好看。

趙衛東和李紅梅在旁邊看著，也學著幫忙，結果不是水放多了把面和成了稀泥，就是差點把面粉撒一地，惹得沈繁星首笑，笑聲像銀鈴一樣，在漏風的土房里蕩來蕩去。

林燦看著她的笑臉，心里那點沉下去的東西，好像被這笑聲輕輕托起來了一點。

他低頭喝了口熱水，燙得舌尖發麻，可心里卻莫名地，有點發燙。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高良鄉的夜晚來得又快又靜，除了偶爾幾聲狗吠，就只有風吹過土房的“嗚嗚”聲。

疙瘩湯的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幾個知青圍著一張缺了腿的木桌，捧著粗瓷碗，吃得稀里嘩啦。

沈繁星沒留下吃飯，她說她娘還在等她。

走的時候，她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晚上風大，睡覺把窗戶關好。”

她說完，就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林燦扒拉著碗里的疙瘩湯，心里想著她剛才的樣子，還有那雙亮閃閃的眼睛。

趙衛東在旁邊咋咋呼呼地說笑著，李紅梅在抱怨床板太硬，可他卻覺得，這漏風的土房里，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破布鞋，鞋底的洞還在，風一吹，涼颼颼的。

但他摸了摸懷里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皮被汗水浸得有點軟，可里面的字跡還清晰著。

也許，就像母親說的，好好活著，總能熬過去的。

林燦喝了一大口疙瘩湯，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他心里發燙。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高良鄉的夜空格外干凈，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鉆，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他忽然想起那個姑**名字——沈繁星。

繁星，繁星。

可不就像這天上的星星嗎？

在這又黑又冷的夜里，眨著眼睛，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