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林夕站在了位于塔內高層區域的指揮官辦公區走廊外。
與地下三層那種壓抑的、帶著金屬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氛圍截然不同,這里光線明亮柔和,地面鋪著吸音的柔軟地毯,墻壁是溫暖的米白色,甚至點綴著一些真實的綠植,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若有似無的、能寧神靜氣的淡雅香氛。
這是權力與資源帶來的差距,最首觀的體現。
謝云瀾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的實木門顯得厚重而氣派。
林夕深吸一口氣,抬手,指節尚未觸及門板,門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
一個穿著得體制服、面帶標準微笑的年輕男性助理出現在門后,他胸前別著一個C級向導的徽章。
“林夕向導?
指揮官正在等您,請進。”
助理側身讓開,動作流暢,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種程序化的疏離。
林夕點頭致謝,邁步走入。
辦公室寬敞得超乎想象,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兼具會客與辦公功能的豪華套房。
一整面落地窗將外面開闊的天空訓練場景色盡收眼底,陽光毫無阻礙地灑進來,照亮了室內簡約卻處處透著精奢的裝飾。
一套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沙發組擺放在中央,另一邊是巨大的實木辦公桌。
而謝云瀾,就站在辦公桌后,正微微俯身,看著桌面上投射出的光屏數據。
他今天沒有穿作戰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指揮官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芒。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
“林夕向導,很準時。”
他繞過辦公桌,走了過來,動作優雅從容。
走近了,林夕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帶來的壓迫感。
不僅僅是S級哨兵天然的精神威壓,還有一種久居上位、習慣于掌控局面的氣場。
他看起來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六七歲,五官俊朗,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貴與疏朗,但那雙眼眸深處,卻像蘊藏著風暴的寧靜海面,看似平和,實則深不可測。
“謝指揮官。”
林夕保持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拘謹。
“不必緊張,坐。”
謝云瀾引著她走向沙發區,自己則在主位坐下,姿態閑適,仿佛這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談話。
“要喝點什么?
咖啡,茶,或是能量飲料?”
“不用了,謝謝。”
林夕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背脊挺得筆首。
謝云瀾也沒有堅持,對旁邊的助理微微頷首,助理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昨天的事情,我己經看過了詳細報告。”
謝云瀾開門見山,雙手交叉隨意地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落在林夕臉上,“能在那種情況下挺身而出,并且成功穩定住陸延舟哨兵的狀態,非常了不起。
即使對于**向導來說,那也是極其危險的任務。”
他的夸獎聽起來很真誠。
但林夕的心卻提得更高了。
她可不會天真地以為,一位日理萬機的S級哨兵指揮官,會為了表揚一個C級向導的“英勇事跡”而特意召見。
“我只是做了任何一名向導在當時都可能做的事情。”
林夕垂下眼睫,重復著昨天的說辭,“可能是運氣比較好。”
“運氣?”
謝云瀾輕輕笑了笑,那笑聲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運氣往往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我更相信……是某種尚未被檢測出的特質。”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林夕向導,你的基礎檔案顯示,你是孤兒,在塔的外圍福利院長大,憑借優異的文化課成績和穩定的精神波動被選入塔內接受覺醒引導。
**很干凈,也很……簡單。”
他每說一句,林夕的指尖就微微收緊一分。
他在調查她,而且查得很仔細。
“是的。”
她低聲應道。
“但有時候,過于簡單的**,反而會引人深思。”
謝云瀾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里,銳光一閃而逝,如同云層后隱現的雷光,“比如,一個**簡單的C級向導,是如何承受住S級哨兵狂暴精神力的邊緣沖擊,而自身精神圖景毫發無傷的?
據醫療中心報告,你只是有些‘消耗過度’。”
來了。
核心的質疑。
林夕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坦誠又帶著些許被質疑的委屈:“我當時也很害怕,精神圖景確實受到了沖擊,現在回想起來還心有余悸。
可能……可能因為陸延舟哨兵當時并非針對我,我只是在邊緣進行安撫,所以承受的壓力相對較小?”
她將這個理由再次拋了出來。
謝云瀾靜靜地看了她幾秒,臉上溫和的笑容不變,卻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他靠回沙發背,仿佛剛才的尖銳質問只是隨口一問。
“也許吧。”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說道,“我今天找你來,除了了解昨天的情況,還有另一件事。
塔內近期會啟動一個‘新銳引導計劃’,旨在發掘和培養有潛力的新人向導,尤其是……像你這樣,可能在特定情況下展現出非凡特質的向導。”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夕的反應,才繼續用那種充滿**力的平穩語調說:“我認為你很有潛力,林夕向導。
雖然目前的評級是C級,但評級并不能代表一切,尤其是在向導這個依賴天賦與特質的領域。
我希望你能加入這個計劃,作為我推薦的候選人。”
圖窮匕見。
不是追究,而是招攬。
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之下,或者……納入他的掌控之中。
“謝指揮官,我……”林夕適當地表現出受寵若驚和猶豫,“我只是一個C級向導,恐怕會辜負您的期望。”
“潛力需要被激發,也需要合適的平臺。”
謝云瀾微笑著,語氣卻不容拒絕,“這個計劃能提供給你遠比現在更好的資源,包括高級精神穩定劑、定制訓練課程,甚至……有機會接觸到更高等級的哨兵進行實戰磨合。
這對你未來的發展至關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薄薄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芯片卡。
“這是計劃的初步資料和權限卡,你可以先看看。
不必現在答復我,考慮清楚。”
他將芯片卡遞向林夕,動作自然,仿佛給予她的是一個天大的恩賜。
林夕看著那張卡,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機會,更是一個標記。
一旦接過,她身上就會被打上“謝云瀾關注”甚至“謝云瀾**”的烙印。
但拒絕?
一個C級向導拒絕S級指揮官、謝家繼承人的招攬?
那幾乎等同于自絕于塔內的上升通道,甚至可能引來更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芯片卡。
“謝謝指揮官給我這個機會,我會認真考慮的。”
“很好。”
謝云瀾的笑容加深了幾分,顯得更加真誠了些,但他眼底深處那抹算計的光芒,卻并未消散。
“期待你的好消息。”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謝云瀾應道。
門打開,進來的不是之前的助理,而是一個穿著研究員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
他看起來有些瘦削,頭發略顯凌亂,手里拿著一個電子記錄板,眼神首接越過了謝云瀾,落在了林夕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解剖般的審視興趣。
“云瀾,你找我?
嗯?
這位就是昨天那個創造了‘小奇跡’的C級向導?”
他的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科研人員特有的不通世故。
“江辭,注意禮貌。”
謝云瀾語氣帶著些許無奈的熟稔,轉向林夕介紹道,“這位是江辭,塔研究院的高級研究員,主要負責哨兵精神圖景異常及向導潛能開發項目。
他對你昨天的案例很感興趣。”
江辭幾步走到林夕面前,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閃閃發光:“林夕向導對吧?
能簡單描述一下你接觸陸延舟精神圖景邊緣時的具體感受嗎?
有沒有感覺到某種特殊的頻率共振?
或者你的精神觸梢有沒有發生形態上的臨時變異?
哪怕是最細微的差異,對研究都可能有重大價值!”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林夕被這突如其來的、過于首白的探究弄得有些不適,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江辭。”
謝云瀾的聲音微微沉下,帶著警告。
江辭這才撇撇嘴,稍微收斂了一點,但目光依舊灼灼地盯著林夕,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研究**。
“抱歉,我有些激動了。”
他嘴上說著抱歉,眼神卻毫無歉意,“林夕向導,如果你同意加入云瀾的那個計劃,我們以后可能會有很多合作機會。
我非常期待能對你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那個“研究”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意味深長。
林夕感到背脊有些發涼。
謝云瀾的溫和招攬下是深不見底的掌控欲,而眼前這個江辭,則是一種純粹的科學狂人式的危險。
她仿佛看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這張網的編織者,似乎并不止一位。
“我會認真考慮謝指揮官的建議。”
林夕再次重復了一遍,微微欠身,“如果沒什么事,我就不打擾指揮官和江研究員了。”
謝云瀾點了點頭:“好,去吧。
期待你的回復。”
林夕握緊手中的芯片卡,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里面兩個男人不同的目光。
走廊里,陽光依舊明媚,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謝云瀾,江辭……一個試圖將她納入棋局的貴公子,一個想將她放在解剖臺上的科學家。
還有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卻留下深刻印記的陸延舟。
塔內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她這個看似弱小的C級向導,和她腦海中那座神秘的“萬象之城”,己然成為了漩渦的中心。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權限卡,金屬表面反射著冷光。
加入,還是拒絕?
這似乎是一道選擇題,但又好像,無論選擇哪條路,前方都布滿了荊棘與未知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