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感生,窺宮闕那縷自丹田升起的暖流,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燃燒著,驅散著盤踞在李璟西肢百骸中的寒意。
他依舊蜷縮在墻角,但身體不再因寒冷而無法控制地顫抖。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向內收斂,死死地“盯”著體內那一點前所未有的變化。
“氣感……這是修行者才有的氣感!”
李璟心頭劇震。
他雖生于皇室,仙道渺茫,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唯有身具靈根,得授功法,引天地靈氣入體,方能于丹田孕育出這一縷先天之氣。
可他身陷永巷,靈根早被判定為蕪雜不堪,更無任何功法傳承。
這氣感從何而來?
答案不言而喻——竊運天璽!
是了,那信息流中明確提到“竊一國之氣運,奪天地之造化,可證無上詭道!”
方才那幻覺中,父皇服丹受挫,一絲丹煞反噬之氣被莫名攫取,轉化成了他體內的這縷暖流。
這不是正統的引氣入體,而是……竊取!
是掠奪!
一種冰冷而熾熱的興奮感攫住了他。
他不再是被動承受命運的囚徒,他握住了一把能撬動整個世界的鑰匙,盡管這把鑰匙,充滿了詭異與不詳。
他嘗試著,笨拙地用意念去引導那縷微弱的氣流。
它如同初生的幼蛇,在干涸龜裂的經脈中艱難游走,所過之處,帶來一種混合著刺痛與舒泰的奇異感受。
三年非人折磨帶來的沉疴暗傷,似乎都被這氣流微微滋養、撫平。
同時,他發現自己閉上雙眼,集中精神時,竟能“看”到一些奇異的景象。
并非肉眼所見,而是一種基于“氣運”的感知。
在他的“視野”中,整個永巷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死氣籠罩,那是絕望、怨憎與衰敗的凝聚。
而他自身,原本也該是這灰黑的一部分,此刻丹田處卻有一點微弱的幽光在閃爍,頑強地抵御著周圍的侵蝕。
他“抬頭”,望向永巷之外。
剎那間,他“看到”了無比恢弘而駁雜的景象——遠方的皇宮核心區域,一片璀璨奪目!
一道粗壯如天柱般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那是大胤王朝的國運顯化,煌煌烈烈,象征著無上皇權。
然而,在那金光深處,卻纏繞著幾縷不祥的暗紅與污濁之氣,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金色光柱的純粹。
這或許就是朝綱不穩、奸佞當道的體現。
而在金色光柱周圍,縈繞著數百上千道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光暈。
有的呈青紫色,貴不可言,應是皇子公主;有的為朱紅色,氣息堂正或奸猾,應是文武百官;更有一些淡白、赤紅的氣息,屬于宮娥、宦官、侍衛等蕓蕓眾生。
在這些氣息之中,有幾道格外引人注目。
一道赤紅如血、帶著濃烈兵戈煞氣的光柱,屹立在皇城邊緣,如同出鞘利劍,那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將領。
一道清冷如月、帶著縹緲出塵之意的湛藍色光暈,位于皇宮深處的某座殿宇,那或許是一位供奉的修仙者。
還有一道……呈現出病態灰敗,卻又與國運金光強行糾纏在一起的暗金色氣息,位于皇帝寢宮附近。
那氣息給李璟一種極度不舒服的感覺,仿佛看到了華麗錦袍下爬滿的蛆蟲。
“這就是……眾生的氣運嗎?”
李璟心中駭然。
他從未想過,世界竟能以這樣一種**而殘酷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強弱、貴賤、福禍,似乎都能從這氣運的色澤、強弱與狀態中窺見一斑。
他的目光,最終再次落回了那最核心的、屬于他父皇的金色光柱上。
他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丹田內那縷微弱的氣流,與那金色光柱之間,存在著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法斬斷的隱形聯系。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國運光柱中剝離出微不足道的一絲,跨越空間,匯入他這里。
“是因為我身具皇室血脈,所以天然與國運相連?
而‘竊運天璽’則強化并扭曲了這種聯系,使之變成了單向的掠奪?”
李璟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永巷入口處傳來腳步聲和那老宦官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嗓音。
“都醒醒!
上頭有令,今日陛下丹成,普天同慶,賞爾等罪囚一頓飽飯!”
幾個囚犯又像昨日一樣圍攏過去。
李璟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眸深處,那幽暗的火焰并未熄滅,反而沉淀下來,化作了一種冰冷的審視。
他依舊默默排在最后。
當那老宦官帶著慣常的譏諷笑容,手腕再次“不經意”地一抖,將本該屬于李璟的那份粥食潑灑大半時——李璟沒有像往常一樣默默承受。
在碗沿接觸到他指尖的剎那,他意念微動,丹田內那縷微弱的氣流倏然探出一絲,如同無形的觸手,極其隱蔽地在那老宦官手腕的某個關節處輕輕一拂。
“哎喲!”
老宦官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酸脹無力感傳來,整只手臂瞬間脫力,不僅剩下的半勺粥全灑在自己腳面上,連勺子都差點拿捏不住,“哐當”一聲掉進桶里。
“你!”
老宦官又驚又怒,抬頭對上李璟的目光。
那不再是往日死水般的麻木,也不是驟然得勢的猖狂,而是一種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幽暗。
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又仿佛在衡量他周身那稀薄而渾濁的白色氣運,能為自己貢獻幾分養料。
老宦官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到嘴邊的咒罵竟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這七殿下……似乎和昨天不一樣了!
李璟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端起那只依舊沒多少食物的破碗,轉身,一步步走回他的角落。
身后,是其他囚犯驚疑不定的目光和老宦官驚魂未定的喘息。
坐在草席上,李璟小口吃著冰冷的粥,味同嚼蠟。
他的心思,早己不在口腹之欲上。
方才那微不足道的一次試探,讓他真切體會到了“力量”的滋味,哪怕這力量還如此渺小。
他“看”著腦海中那恢弘而殘酷的氣運圖景,尤其是那道代表著至高皇權的金色光柱,以及光柱中隱現的污濁。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父皇,你的國運……很美味。”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