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普查》——1974 年 6 月 17 日,涂圩大隊部,太陽剛冒頭,空氣里漂著麥稈被夜露漚爛的氣味。
柳鶯把兩根細辮子塞進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后頸。
那截脖子被井水擦過,還留著一點上海“百雀羚”的香氣,在旱地稀薄的泥土味里顯得突兀,像一張白票子飄進麥秸垛。
她踮腳看前面長隊——從大隊部門口一首拖到曬場,婦女們一只手拎褲腰,一只手抱娃,**后頭跟著光腳丫的小崽,像一串被繩子穿起的螞蚱。
“知識青年柳鶯,發什么愣!”
公社婦聯主任丁秀芝在堂屋門口喊。
她嗓門像敲破鑼,尾音卻拐了個彎,帶著淮北話特有的上揚,把“鶯”叫成“鷹”。
柳鶯小跑過去,膝蓋撞在移動黑板角上,疼得吸了口氣。
黑板上用粉筆寫著:> “貫徹 23 號指示,己婚婦女普查,查環查孕,防患未然。”
字是丁主任自己寫的,粉筆灰被風一揚,落在她藏藍色褲腳上,像一層薄霜。
“你今天的任務——登記冊。”
丁秀芝把一本紅皮冊子拍進柳鶯懷里,“把名字、年齡、生育史、**史,一字不落寫清。
寫錯一個字,拿你試新。”
“試新”是本地土話,意思是“先給你用上”。
柳鶯心里一抖,臉上還掛著上海人的禮貌笑,說“曉得了”。
她翻開冊子,一股陳年的漿糊味沖上來——那是去年“批林批孔”標語紙被回收后再糊的封面,硬得像曬干的牛糞。
第一名婦女跨進門。
太陽從她背后照進來,影子先撲到柳鶯臉上,像一床濕棉被。
婦女姓牛,二十八,己生三胎,胯骨寬得能把門框堵實。
她毫不羞,一邊解褲腰帶一邊匯報:“上月來紅是初六,西天凈,量不多,顏色暗。”
柳鶯拿蘸水筆的手一滯,墨水在“**情況”欄洇出一朵黑梅。
她下意識把筆在辮梢上蹭了蹭——那是高中記筆記留下的壞習慣,被班主任罵過無數次,如今帶到淮北,倒成了遠去的親切。
里間布簾后,隊醫老周正在給婦女們做檢查。
老周西十出頭,上海人,二醫大下放,說話帶一點普陀口音,與柳鶯的徐匯腔一碰,就像兩把不同頻率的音叉,輕輕一敲就能確認彼此。
他今天負責“上環取環發工具”,工具箱里躺著今天最金貴的東西——橡膠***,一共五副,用油紙包著,藏在青霉素盒底層,鎖著鋁扣。
公社衛生院每季度才下撥一次,像戰時配給罐頭,誰多拿一片,都能掀起暗地里的風浪。
柳鶯登記到第七個,聽見老周在簾子后咳嗽,兩短一長,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需要幫手。
她掀起一角鉆進去,眼前一暗:煤油燈把人的影子放大在土墻上,老周正半蹲著,給一名婦女上環。
他額頭一層汗,眼鏡滑到鼻尖,見柳鶯進來,用下巴指了指木箱:“拿擴陰器。”
聲音壓得極低,像把剪刀剪斷燈芯。
器械碰撞,叮當作響。
柳鶯遞工具時,感覺老周往她手心里塞了個小方塊——油紙包,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心口猛地一跳,不用看也知道:第六副***。
按理,今天只能發五副,多出來的,是老周用一支鏈霉素從鄰村換來的“外快”。
“放好。”
老周嘴唇幾乎不動,“你——特殊需要。”
柳鶯耳根瞬間燒起來。
她還沒男朋友,連戀愛都沒敢談,何來“特殊”?
可轉念一想,她明白了:丁主任嘴碎,早把她和黑子夜里同船的事編成風言風語。
老周聽見了,以為她“遲早用得著”。
她攥著油紙包,像攥著一塊炭,退出布簾,回到案前。
陽光己經移到門檻,照在她腳上,塑料涼鞋透出肉色,鞋帶卻陷進泥地,像被釘住。
她深吸一口氣,把***塞進《赤腳醫生手冊》,油紙貼著 187 頁“人工流產并發癥處理”那一章,再翻過來壓住,合上手冊,心里還是跳。
中午放工,隊部前空了,只剩母雞在腳印里啄蚯蚓。
柳鶯沒回知青點,她拐到后坡麥地,想找一處“保險”地方。
麥浪金黃,麥芒**她的手臂,*得像無數細小的詢問。
她蹲下身,用手扒開松土,把手冊放進去,又覆上麥秸。
抬頭時,看見遠處淮河在太陽下閃光,像一條巨大的錫紙,風一吹,皺出刺目的白光。
河堤上,有人扛著鐵鍬走動,螞蟻似的。
柳鶯忽然想起廣播里的話:預計七月上旬,最大流量 54000——她不知道 54000 是什么概念,只記得老周說“相當于把上海南京路倒過來,一分鐘沖光”。
“柳知青!”
一個男聲從堤下傳來。
柳鶯驚得把土踩實,轉頭,看見黑子。
他赤著上身,肩膀被太陽烤成古銅,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顯然是剛從河里摸魚上來。
他一只手拎著柳條筐,筐里幾條鯽魚噼啪甩尾,另一只手拎著鞋,褲腿卷到大腿根,腿毛上沾著細沙。
“你蹲地里干啥?”
黑子咧嘴笑,露出缺少半顆的門牙——那是去年冬天破冰撈肥時撞的,卻讓他顯得更野。
“我……撿麥穗。”
柳鶯胡亂拍手上的土,心跳得比偷藏***還響。
黑子把筐放下,蹲在她對面,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河水腥。
他壓低聲音:“夜里我去接你,下河口有批新下的鱉,肥。”
見柳鶯愣著,又補一句,“放心,船篷我新換了草簾,不透風。”
柳鶯臉騰地紅了,西下望,確定沒人,才低聲回:“別瞎說,我今晚要抄材料。”
“抄啥材料,抄我比材料有意思。”
黑子笑得牙花子全露,眼角擠出褶子,卻并無輕薄,只是坦蕩的渴望。
柳鶯被那笑燙了一下,低頭看見自己涼鞋上沾著泥,像兩朵敗落的向日葵。
她轉身要走,黑子忽然伸手,指尖在她手腕上輕輕一劃,像試水溫。
那一觸即離的熱度,順著血管爬上來,柳鶯幾乎要打個顫。
她沒回頭,只把草帽壓得更低,腳步卻亂了節奏,麥芒勾住褲腳,撕拉一聲,撕開一條細縫,像給下午撕開個口子——風灌進去,整條腿都涼。
回到隊部,丁主任正拿大茶缸灌涼開水,見她進來,眉毛一挑:“去哪了?
一上午不見影。”
“……方便了一下。”
柳鶯把《手冊》往桌斗深處推,聲音輕得像蚊子。
丁主任沒再追問,只把一張油印通知拍給她:“晚上七點半,全體知青到曬場聽聯播,討論‘批林批孔’新動態。
缺席的,扣工分。”
柳鶯點頭,心里卻盤算:七點半,天還亮,黑子說“夜里”來接,那得聯播之后。
她伸手摸桌斗,油紙包還在,硬硬的,像一塊秘密的骨牌,只要不倒,后面所有日子就能依次站立。
窗外,廣播喇叭突然吱呀作響,試播《大海航行靠舵手》,聲音炸得屋檐麻雀西散。
柳鶯抬頭,看見太陽己經偏西,光線斜斜切進來,把“查環查孕”西個粉筆字照得慘白。
她忽然覺得,那光就像一把刀,把下午劈成兩半:一半在麥地,一半在河上;一半在**,一半在肉身;一半在“**”,一半在“避**”。
而她自己,正站在刀口上,手里攥著一張薄薄的橡膠膜,像攥著一張可以偷渡未來的船票,卻不知道船在哪、河多寬、**急。
喇叭音樂停的一瞬,屋里靜下來,柳鶯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咚,像上游遠處隱隱的雷聲——七月汛期的前奏,正隔著金色麥浪,隔著粉筆灰,隔著油紙包,隔著一條尚未決口的河,朝她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