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畫室深處傳來輕微的響動。

有畫架被挪動的聲音，還有……腳步聲？

周曉曉猛地抬起頭，心臟驟停了一瞬。

逆著光，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從一堆蓋著白布的靜物模型后面繞了出來。

是陸星辰。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寬松的籃球短褲，手里拿著個調色盤，幾支畫筆隨意地插在短褲口袋里。

額前的碎發有些汗濕，被他隨手撥到一邊，露出清晰好看的眉眼。

他好像一首在這里，在這間被時間遺忘的畫室里，像一棵自顧自生長的植物。

周曉曉僵在原地，忘了起身，也忘了該說什么。

她此刻眼睛肯定是紅的，頭發亂糟糟，樣子一定狼狽透了。

陸星辰看到她，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地朝她走過來，腳步不緊不慢。

他一首走到她面前，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他沒問她為什么在這里，也沒問她怎么了，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神在她還有些泛紅的眼角停頓了一秒，然后移開，落在地板上她剛才隨手扔下的手機上。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那個不堪入目的帖子頁面。

周曉曉下意識想去撿手機藏起來，手腕卻被他輕輕攥住。

他的手指修長，帶著點顏料漬，也帶著點溫熱的力度，不容拒絕，但也不算強硬。

周曉曉觸電般地想抽回手，卻沒能成功。

陸星辰松開了她的手腕，彎腰，用兩根手指拈起了她的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垂著眼，沒什么表情地快速滑動了幾下那些污言穢語。

周曉曉的心跳得又快又亂，混雜著被窺破最難堪一面的羞恥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憤怒。

“看什么看！”

她聲音有點啞，帶著明顯的鼻音，試圖用兇悍來掩飾心虛和難過，“沒見過人挨罵?。俊?br>
陸星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她所有張牙舞爪的虛勢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把手機遞還給她，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見是見過，”他開口，聲音是那種處于變聲期尾聲的、略帶一點沙啞的清朗，“就是沒見過罵得這么……”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眉頭微微蹙起，帶著點真誠的……嫌棄？

“這么沒水平的?！?br>
“……”周曉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陸星辰沒理會她瞪圓的眼睛，自顧自從短褲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后遞到她面前。

“喏。”

周曉曉愣愣地低頭看去。

那是一個陌生的社交平臺小號界面，ID是一串亂碼。

最新編輯的一條內容，是針對她剛才看到的那個帖子里的幾條典型攻擊，逐條的反駁和諷刺。

用詞犀利，邏輯清晰，還帶著點冷幽默，一句臟字不帶，卻能把人氣得肝疼。

“你……”她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陸星辰把手機塞回口袋，雙手也插回兜里，肩背挺首，下頜的線條在逆光里顯得有些冷硬。

“下次再用大號跟那些東西對線，”他看著她，語氣沒什么起伏，眼神卻專注，“記得帶點腦子?！?br>
他朝她剛才看過的、他那手機屏幕的方向偏了偏頭。

“詞兒都給你編好了，照著念，別自己瞎發揮，凈給人家送素材?！?br>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朝畫室里面走去，重新拿起調色盤和畫筆，站在畫架前。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周曉曉還維持著半蹲半坐的姿勢，手里攥著自己發燙的手機，腦子里嗡嗡作響。

窗外蟬聲聒噪，畫室里松節油的氣味頑固地鉆入鼻腔。

地上，那幾塊光斑緩慢地移動著形狀。

她低頭，解鎖屏幕，找到那個罵得最兇的黑粉頭像，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

這一次，那些曾經讓她氣得發抖、又不知如何反擊的惡意，似乎……沒那么可怕了。

她慢慢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了陸星辰小號里編好的第一句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