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珂手腳麻利地將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凈，又小心翼翼地用濕布擦拭了數遍，確保不留任何痕跡。

她雖年紀不大，但心思細膩，是沈清婉母親在世時親自為她挑選的丫鬟，忠心耿耿。

“小姐，您沒事吧？”

阿珂擔憂地看著沈清婉，總覺得自家小姐從午后小憩醒來后，眼神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同，她又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眸光深處，似乎藏了許多沉重的東西，不像往日那般明澈見底。

沈清婉回過神，看著阿珂關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前世，阿珂為了護她被沈清柔尋了個由頭活活打死，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我沒事。”

沈清婉放緩了聲音，拉過阿珂的手，輕輕拍了拍，“只是做了個噩夢，有些驚著了。

阿珂，在這府里，我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了。”

阿珂聞言，眼圈微微一紅，用力點頭：“小姐放心，阿珂的命是夫人救的，這輩子只認小姐一個主子！

誰要是敢對小姐不利，阿珂拼了命也要護著小姐！”

小姐今天好像特別難過，肯定是二小姐又暗中使壞了！

那盅雪梨羹肯定有問題！

可惜我沒證據……以后一定要更加警惕，保護好小姐！

聽著阿珂堅定而純粹的心聲，沈清婉鼻尖微酸。

這才是真心，對比沈清柔那虛偽惡毒的心音，猶如云泥之別。

“傻丫頭，我要你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

沈清婉語氣鄭重，“記住，以后遇事不要強出頭，一切有我。”

她需要阿珂的忠心，但不需要她無謂的犧牲。

打發了阿珂去小廚房重新準備些清淡的吃食，沈清婉閂上門，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她需要時間，獨自消化這重生帶來的巨大沖擊，并理清思緒，規劃前路。

首先，是這讀心術。

她閉上眼，仔細回想。

目前看來，這能力并非隨時隨地生效，似乎需要她集中注意力，或者對方情緒波動較大時，才能清晰地捕捉到心聲。

而且，距離似乎也有影響，離得越近，聽得越清楚。

這無疑是一把利器，但如何使用，還需仔細斟酌。

不能依賴過度，也不能輕易暴露。

其次，是眼前的危局。

沈清柔今日下毒失敗，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日選秀，她定然還有后手。

根據前世的記憶，選秀過程中，沈清柔確實多次給她使絆子，但都被她憑借才貌和機智化解了。

如今有了讀心術，她更能提前洞察，見招拆招。

但，僅僅化解是不夠的。

她要的，是主動出擊，是讓沈清柔自食惡果！

前世，沈清柔能在選秀中脫穎而出，除了本身姿色不俗外，更因她精心準備了一曲《驚鴻舞》，并買通了宮中樂師，在伴奏中做了手腳，使得舞姿更具韻律，一舉吸引了太子軒轅皓的目光。

而自己，當時彈奏了一首古琴曲《****》，雖技藝精湛，卻曲高和寡，未能引起太多波瀾。

這一世，才藝展示依舊是關鍵。

《驚鴻舞》么？

沈清婉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沈清柔的舞姿固然曼妙，但其精髓在于與樂音的完美契合。

若這樂音出了岔子呢？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不過，當務之急，是確認另一件事——她前世的那些“技藝”，是否還在這具年輕的身體里。

她起身，走到內室角落，那里擺放著一架覆蓋著錦緞的古琴。

掀開錦緞，露出桐木琴身，琴弦光潔，一看便知是時常打理的心愛之物。

沈清婉凈手，焚香，端坐于琴前。

她深吸一口氣，將指尖輕輕搭在冰涼的琴弦上。

前世，幽居冷宮，無數個孤寂痛苦的夜晚，唯有琴音相伴。

那時她心死如灰，彈奏出的曲子往往帶著蕭瑟悲涼之意，琴藝在那種極致的心境下，反而突破瓶頸，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而如今，她心中充斥的是恨意與殺機。

這樣的心境，還能彈出往日的琴音嗎？

她閉上眼，摒棄雜念，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曾手把手教她彈琴的溫馨畫面，那是她黑暗前世中僅存的微光。

指尖微動，一串清越空靈的泛音流淌而出，正是《****》的起勢。

起初還有些生澀，這雙手畢竟久未練習。

但不過幾個呼吸間，那種熟悉的感覺便如同本能般回歸。

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揉按，音符如同有了生命，從她指尖傾瀉而出。

不再是前世的悲涼，也不再是少女時期不諳世事的清高。

如今的琴音里，多了幾分沉靜，幾分堅韌，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金戈鐵**殺伐之音！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

沈清婉緩緩睜開眼，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心中大定。

琴藝不僅還在，而且因著兩世為人的閱歷與心境，更上一層樓！

這不再是單純的才藝展示，而是蘊含了她意志與力量的武器！

接下來，是書法。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潤筆。

前世，軒轅皓曾盛贊她“字如其人，清婉秀逸”。

如今想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她提筆，蘸飽濃墨，懸腕于紙上。

寫什么？

那些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早己配不上她重活一世的心境。

筆尖落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一個個凌厲的字跡躍然紙上——“殺！”

“恨！”

“血債血償！”

字跡崢嶸，帶著一股幾乎要破紙而出的戾氣與決絕！

這哪里還有半分“清婉秀逸”的影子？

沈清婉看著這幾個字，胸口劇烈起伏。

好半晌，她才緩緩放下筆，將這張紙湊到燭火前，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吞噬了那些充滿恨意的字跡，化作灰燼。

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懷疑的把柄。

冷靜下來后，她重新鋪開一張紙，執筆書寫。

這一次，她刻意收斂了鋒芒，字跡恢復了往日的娟秀，只是細看之下，那筆鋒轉折處，依舊帶著一絲抹不去的冷硬與風骨。

很好。

收放自如。

最后，是女紅。

她從繡籃里拿起一枚尚未完成的香囊，上面繡著并蒂蓮的圖樣，是少女時期懷春的證明。

她面無表情地拆掉上面的繡線，重新穿針引線。

既然決定走上復仇之路，這些象征美好愛情的圖樣，便不再適合她。

她指尖飛動，針線在她手中如同被賦予了生命。

很快，香囊上出現了新的圖案——幾枝傲雪寒梅，孤峭冷逸。

這是她在冷宮唯一能看到的植物，象征著在絕境中不屈的生命力。

她的女紅，本是母親親自教導，底子極好。

冷宮歲月，為了打發時間，更是為了縫補那些破舊的衣物御寒，她的針線功夫早己磨練得爐火純青，甚至勝過宮中最好的繡娘。

確認了這些安身立命的“技藝”并未生疏，沈清婉心中稍安。

夜幕悄然降臨，阿珂端來了晚膳，簡單卻精致。

沈清婉胃口不佳，但依舊強迫自己用了些。

身體是復仇的本錢，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糟蹋自己。

用罷晚膳，她讓阿珂去打聽一下，明日一同入宮參選的，除了她和沈清柔，還有哪些官員家的女兒，尤其是與沈清柔有過接觸的。

阿珂雖不解，但還是領命去了。

沈清婉則坐在燈下，鋪開紙張，開始梳理前世的記憶。

將那些關鍵的人物、事件、時間節點一一記錄下來，然后再次焚毀。

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夜深人靜時，阿珂回來了，帶回了一些消息。

“小姐，打聽到了。

明日參選的，有吏部尚書家的李小姐，兵部侍郎家的趙小姐，還有……安陽侯府的林大小姐等。

二小姐前幾日，確實與安陽侯府的林大小姐走得頗近，還互贈了禮物。”

安陽侯府林大小姐？

林雪兒？

沈清婉眸光一凝。

前世，這個林雪兒在選秀中并未掀起太大風浪，后來嫁入了一位郡王府。

但她記得，此女性格驕縱，頭腦簡單，極易被人當槍使。

沈清柔與她交好，定然沒安好心。

難道沈清柔想借林雪兒之手，在選秀時對付我？

沈清婉心中冷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知道了，阿珂，辛苦你了，快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打發走阿珂，沈清婉吹熄了燈，躺在柔軟的床鋪上，卻毫無睡意。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灑進來，與記憶中冷宮那輪凄涼的月亮漸漸重疊。

仇恨如同毒藤，纏繞著她的心臟，帶來陣陣刺痛，卻也給予她無比清醒的力量。

明天，就是第一步。

皇宮，軒轅皓，沈清柔……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將步步為營，將你們所有人，都拖入我親手編織的、名為復仇的羅網之中！

她閉上眼，將所有情緒深埋心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