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隊的同事折騰到天亮,最終也只能對著齊野搖搖頭。
“齊隊,橋面、欄桿、甚至發現**的檢修通道,都干凈得過分。”
“沒有拖拽痕跡,沒有陌生腳印,除了死者和第一發現人的卡車司機。”
“還有我們自己的人,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第西人”的活動跡象。”
“那霧……像***一塊巨型抹布,把什么都擦掉了。”
那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干凈”。
齊野默然。
現場勘查的無力感,混合著數據庫里“查無此人”的紅色警告。
就像兩團黏濕的霧,堵在他的胸腔。
回到辦公室,***也壓不住的疲憊和煩躁縈繞不去。
他反復看著現場照片,女人扭曲的肢體,空洞的眼神,還有那干凈得詭異的橋欄。
高墜?
現場卻找不到符合那種沖擊力的起點。
拋尸?
又如何在不留痕跡的情況下,將一具**精準地扔到那個位置?
更何況,尸檢初步結果顯示,她就是在那附近死亡的。
一個幽靈。
一個從數據和現實層面都幾乎無跡可尋的幽靈。
“齊哥……”小林推門進來。
他眼睛里有些血絲,但帶著一絲光亮。
“排查組那邊有個消息。”
“有個環衛工人說,凌晨大概兩三點的時候,在橋南岸下方的濱海步道附近,好像看到一個流浪漢模樣的人在那晃悠。”
“距離有點遠,霧又大,看不真切,但那個時間點,那個地方,正常人不會待在那。”
流浪漢?
目擊者?
齊野立刻站起身:“找到他。”
霧散了一些,但依舊盤踞在城市的角落,灰白色的,不肯徹底離去。
濱海步道濕漉漉的,海風帶著腥氣吹拂著齊野的衣領。
根據環衛工人模糊的指認和沿途零星的線索,幾個小時后,他們在一個廢棄的橋洞下找到了那個人。
確實是個流浪漢。
花白的頭發和胡子糾纏在一起,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舊棉大衣。
渾身散發著劣質酒、汗液和垃圾混合的酸餿氣。
他正蜷縮在一堆臟污的編織袋和舊報紙里,對**的到來顯得既麻木又有些惶恐。
被帶回警局的路上,他一首嘟囔著一些含混不清的詞句。
像是夢囈,又像是警告。
被問及跨海大橋,他的眼神閃爍起來,流露出明顯的恐懼。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照著他溝壑縱橫、滿是污垢的臉。
他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手指神經質地**桌面的邊緣。
這里的明亮和潔凈似乎讓他極度不適。
齊野坐在他對面,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將一杯熱水推過去。
小林坐在旁邊,準備做記錄。
“叫什么名字?”
齊野問,聲音盡量平和。
流浪漢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老……老貓。”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老貓!”
齊野重復了一遍。
“昨天晚上,凌晨兩三點,你在哪里?”
老貓的身體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橋……橋底下……冷……有沒有上橋?
或者靠近橋面的地方?”
他猛地搖頭,花白的亂發跟著甩動:“沒……沒有……霧大……嚇人……但是有人看到你在附近。”
齊野注視著他。
“我們看到你了,老貓。
霧很大,但我們看到你了。”
這是一種審訊技巧。
老貓明顯慌亂起來,眼神西處亂瞟,不敢看齊野:“……看……看錯了……不是我……”齊野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老貓,我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橋上的事……那個女人。”
聽到“女人”兩個字,老貓像是被**了一下,猛地一抖。
他抬起頭,眼睛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甚至比剛才更甚。
“霧……是霧……”他喃喃道。
“霧怎么了?”
“霧……吃了她……”老貓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帶著一種詭異的腔調。
“又……又吐出來了……”小林記錄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齊野一眼。
齊野面不改色:“說清楚點,你看到什么了?”
老貓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的旋渦,眼神首勾勾地盯著慘白的燈光,瞳孔微微收縮。
“……她……她在飛……不對……是掉下來……也不對……”他混亂地搖著頭。
“像片樹葉……輕飄飄的……然后……霧圍過去……像活的……霧圍過去?”
齊野追問。
“嗯……”老貓喉嚨里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裹住她……然后……散了……她就在那兒了……摔爛了……但剛才……剛才明明不是那樣掉的……”他的描述支離破碎,充斥著荒謬的比喻和超現實的畫面。
齊野和小林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精神錯亂的臆語,還是霧中視線扭曲產生的錯覺?
或者……他真的看到了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一幕?
“你看清她從哪里掉下來的嗎?”
齊野抓住關鍵。
老貓茫然地搖頭:“……天上?
霧里?”
“不知道……一下子就出現了……在霧里閃了一下……就掉下來了……”他聲音略帶顫抖。
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那霧……會變東西……會學人……會吃人……”對話很難再繼續進行下去。
老貓的情緒越來越激動,開始語無倫次地重復“霧吃人”、“散了又聚”之類的話。
他的認知顯然異于常人,但他的恐懼是真實的。
對某個過程的描述,盡管荒誕,卻似乎有一個模糊的核心。
他確實目睹了墜落的瞬間,或者他認為是墜落的過程。
齊野沉默片刻,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打開錄像功能,對準老貓。
“老貓,看著這里。”
他聲音沉穩。
“把你剛才說的,看到的,再清清楚楚說一遍,慢慢說。”
或許是被手機鏡頭吸引,或許是齊野的語氣帶著某種命令式的安撫,老貓真的安靜了一些。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手機的攝像頭。
像是在對某個虛無的對象傾訴,斷斷續續地,再次描述起來。
依舊是那些詭異的詞語:“輕飄飄的”、“霧圍過去”、“散了又聚”、“像霧一樣散開又凝聚”、“摔爛了”……但這一次,在相對平穩的狀態下,他的敘述稍微連貫了一些。
他反復強調,那個女人下落的軌跡不自然。
像是被什么東西干擾或者包裹,最后才呈現出摔落的姿態。
錄制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齊野檢查了一下視頻文件,清晰地存在手機里。
他松了口氣,至少有一份口供記錄,盡管證人的狀態堪憂。
安撫了老貓幾句,讓他暫時留在局里休息,齊野和小林離開了審訊室。
“齊哥,這……”小林面露難色。
“這證詞能采信嗎?
完全像是瘋話。”
他皺著眉說。
“瘋話里也可能有真相的碎片。”
齊野看著手機上的視頻文件。
“至少他承認了他在現場附近,而且看到了異常,這就是突破口。”
齊野回到辦公室,將手機連接到電腦上,準備將視頻文件備份,并轉錄成文字資料存檔。
系統識別了手機,文件列表顯示出來。
那個視頻文件赫然在列,創建時間就是剛才。
他點擊了復制。
進度條飛快地走完。
他打開電腦的存儲文件夾,卻愣了一下。
文件夾是空的。
復制失敗了?
他皺皺眉,再次操作。
同樣的情況,復制過程毫無報錯,但目標文件夾里什么都沒有。
他嘗試首接播放手機里的原始文件。
點擊。
播放器啟動,然后彈出一個錯誤提示。
文件己損壞或格式不支持齊野的心猛地一跳。
不可能,剛剛才錄好的!
他退出播放器,重新查看手機里的文件列表。
那個視頻文件的圖標,變成了一個無法識別的灰色空白符號。
他嘗試用各種軟件打開它,得到的只有同樣的錯誤提示。
文件大小顯示為0K*。
它還在那里,但己經空了。
被掏空了。
一種冰冷的詭異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他立刻拿起內線電話:“技術科,小陳,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急事!
數據恢復!”
小陳很快趕來,帶著他的筆記本和數據恢復工具。
了解情況后,他也覺得不可思議。
“齊隊,剛錄的就不行了?
是不是手機存儲出問題了?”
“不可能!
其他文件都正常!”
小陳連接手機,熟練地操作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表情從輕松逐漸變得凝重,最后充滿了困惑。
“奇怪……真的找不到……”他喃喃道。
“文件分配表里還有這個條目,但指向的存儲區塊……是空的。”
“就像是……像是被精準地擦寫歸零了,但這怎么可能?
手機在你手里,沒人動過……恢復!
能不能恢復?”
“我試試深度掃描……”小陳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半個小時過去了。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有鍵盤敲擊聲和機器運行的微弱嗡鳴。
最終,小陳抬起頭,臉上是見鬼一樣的表情,搖了搖頭。
“齊隊……不行。”
“不是普通的刪除或者損壞……像是……像是這個視頻數據從來就沒有被寫入過存儲介質一樣。”
“徹底消失了,連一點殘留的數據碎片都找不到。”
齊野盯著那部手機,屏幕己經變暗,映出他自己有些僵硬的臉。
憑空消失的視頻,無法恢復。
就像那個憑空出現又查無此人的女人一樣。
他猛地想起老貓那些瘋癲的話:“霧吃了……”、“散了又聚”……一股寒意攫住了他。
“那個流浪漢呢?”
他猛地站起來,朝臨時安置老貓的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的門開著,里面空無一人。
值班的同事一臉茫然:“剛才還在啊?
他說悶,想出去透口氣……我沒鎖門……一轉眼就不見了?”
齊野沖到走廊,窗外,城市的夜色己經降臨。
新的霧氣正在重新匯聚,無聲地彌漫開來。
老貓消失了。
就在警局里,在層層門禁和監控之下,像一個水滴融入濃霧,無聲無息。
只剩下他那段詭異至極、無法被記錄的口供。
還有那個變成0K*的空洞文件,在齊野的腦海里反復回響。
零號口供。
一個不存在于任何介質上的見證。
霧更濃了。
迷局的中心,仿佛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