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三十年,暮春。
御書房的窗欞敞著,穿堂風卷著院外海棠的落蕊飄進來,落在趙衍案頭的奏折上。
他捏著朱筆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案角那本攤開的《論語》—— 這是昨日太傅送來的,說西皇子趙珩才三歲,竟己能斷斷續續背出大半,他起初只當是宮人夸張,今日處理完漕運的急件,倒生出幾分好奇來。
“傳西皇子趙珩覲見。”
趙衍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
近**就為北狄擾邊的事煩憂,若這幼子真有幾分靈氣,倒能添些慰藉。
不多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蘇婉牽著趙珩的手走進來,孩子穿著一身湖藍色的小錦袍,領口繡著精致的云紋,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指尖,眼神卻不怯生,好奇地打量著御書房里的陳設 —— 書架上排滿了線裝古籍,墻上掛著先帝御筆的 “國泰民安” 匾額,案頭的銅爐里飄著淡淡的檀香,一切都透著莊嚴。
“臣妾參見陛下,珩兒,給父皇請安。”
蘇婉屈膝行禮,語氣從容。
趙珩跟著母親彎了彎腰,奶聲奶氣地喊:“父皇好。”
趙衍看著眼前的小人兒,心頭一軟,招手道:“珩兒過來,到父皇這兒來。”
趙珩松開蘇婉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案前,仰著小臉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滿是懵懂,卻沒半分畏縮。
“太傅說你會背《論語》?”
趙衍拿起案上的書卷,翻到 “學而篇”,“來,給父皇背背‘學而時習之’這一段。”
蘇婉站在一旁,指尖微攏,卻沒上前干涉 —— 她知道珩兒的記性,也早教過他 “不張揚” 的道理,可孩子的聰慧藏不住,與其刻意壓制,不如讓他自然顯露,再由自己悄悄兜底。
趙珩眨了眨眼,清脆的聲音在御書房里響起:“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背得流暢,每個字都咬得清晰,連語調里都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
趙衍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不錯,再背‘為政篇’,從‘子曰:為政以德’開始。”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趙珩背得更快,甚至在背到 “思無邪” 時,還抬頭看了眼趙衍,小聲補了句:“父皇,太傅說‘思無邪’是說《詩》里的心思都純良,**臣覺得,要是讀詩的人心里有壞念頭,再純良的詩也會被想歪,對不對?”
這話一出,御書房里瞬間靜了。
趙衍捏著書卷的手猛地收緊,眼底滿是震驚 —— 他原以為孩子只是記性好,卻沒想到竟能對《論語》的注釋提出自己的見解!
這哪里是三歲孩童能有的見識?
便是宮中伴讀的十歲宗室子弟,也未必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 你再說一遍?”
趙衍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他俯身看著趙珩,“你說‘讀詩的人心里有壞念頭,詩也會被想歪’,這話是誰教你的?”
趙珩被父親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往蘇婉的方向看了看。
蘇婉適時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卻堅定:“陛下,是臣妾平日教珩兒背書時,讓他多想想‘為什么’,沒想到這孩子竟自己琢磨出些淺見。
小孩子家的話,未必有道理,陛下不必當真。”
趙衍卻沒聽進去,他盯著趙珩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絲毫刻意討好的圓滑,只有孩童對 “道理” 的純粹好奇。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淑妃說的 “珩兒滿月時便顯靈氣”,又想起這孩子出生時紫電繞殿的異象,心頭竟生出幾分隱憂 —— 大靖皇子眾多,長子趙瑾仁厚卻無鋒芒,次子趙瑜心思深卻少些氣度,三子趙鋒勇猛卻缺謀略,若珩兒這般聰慧,日后怕是要遭人忌憚。
“婉妃,你可知珩兒這般聰慧,是福也是禍?”
趙衍站起身,走到蘇婉身邊,聲音壓得低了些,“宗室里盯著儲位的人不少,朝臣更是各有**。
珩兒才三歲就有這般見識,若是傳出去,那些人會怎么想?
怕是會把他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蘇婉早料到皇帝會有此顧慮,她微微垂眸,語氣從容:“陛下的擔憂,臣妾何嘗不知。
正因如此,臣妾才從未讓珩兒在旁人面前顯露才學,連背書都只在偏殿里教。
今日珩兒說的話,不過是孩子的隨口之言,臣妾稍后便會教他‘謹言慎行’的道理。”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趙衍,眼神里帶著幾分屬于金丹修士的沉穩:“臣妾不求珩兒日后有多風光,只求他能平安長大。
若陛下覺得不妥,往后臣妾便讓他少接觸這些‘學問’,只學些識字算術,做個安穩的皇子便好。”
趙衍看著蘇婉平靜的神色,心里的擔憂竟漸漸散去。
他知道蘇婉不是尋常后妃,行事向來有分寸,若不是今日自己好奇召珩兒來,這孩子的聰慧怕是還會藏得更深。
他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趙珩的頭:“珩兒,你很聰明,可父皇要告訴你,有時候‘不那么聰明’,才能活得更自在。
往后在旁人面前,不必把背書的本事露出來,也不必說那些‘想法’,明白嗎?”
趙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抓住趙衍的衣角:“父皇,兒臣知道了,不惹父皇生氣。”
趙衍被他軟糯的語氣逗笑,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朕不是生氣,是為你好。”
他轉身看向蘇婉,“往后珩兒的功課,便按你說的來,不必強求。
太傅那邊,朕會去說,讓他只教些基礎的東西便好。”
蘇婉屈膝行禮:“謝陛**諒。”
她看著趙珩還在好奇地摸案頭的鎮紙,眼底閃過一絲暖意 —— 這深宮雖有風波,可憑著珩兒的聰慧,再加上自己的護持,總能讓他安穩些。
日頭漸漸西斜,穿堂風里多了幾分涼意。
蘇婉牽著趙珩的手走出御書房,孩子還在小聲問:“母妃,父皇為什么不讓我背《論語》給別人聽呀?”
蘇婉蹲下身,幫他理了理衣領,笑著說:“因為好東西要藏起來,等珩兒長大了,再拿出來用,才更有用呀。”
趙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攥緊了母親的手。
遠處的宮墻巍峨,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婉看著身邊的孩子,心里清楚 —— 今日御書房的這一幕,不過是珩兒人生里的小波瀾,往后的路還長,但有她在,便不會讓這孩子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