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雨飄搖，天剛蒙蒙亮，破廟似的鋪子里還滴著水。

阿依古麗和巴圖正縮在墻角，就被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驚得渾身一顫。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鋪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重重撞在墻上，散了架。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像一尊鐵塔堵住了全部的生機。

他腰間掛著一長串叮當作響的鑰匙，另一側，則是一把沒有刀鞘的佩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白光。

來人正是這鋪子的房東，沈策。

他甚至沒往阿依古麗主仆二人身上多看一眼，徑首走進屋，仿佛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那雙眼睛，比他腰間的刀還冷。

“南鑼坊的規矩，租金按月結算。”

沈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簽約日，就是第一次催租日。

我得看看，我的租客是不是還得起下個月的租。”

阿依古-麗想說他們己經付了第一個月的錢，但沈策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掃視著狼藉的屋內，抬手一指：“屋頂，七個漏雨點，瓦片自己找人換。”

他又踱步到后院門口，朝里瞥了一眼：“那口井不是干了，是被人用石頭堵死的。

想用水，自己想法子。”

他三言兩語，便將這鋪子所有的隱患都點了出來，精準得像是他親手布置的一樣。

末了，他補充道：“修繕的錢，你們自理。”

巴圖的拳頭己經捏緊了。

沈策像是沒看見，從懷里慢條斯理地掏出另一份文書，拍在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破桌上。

“按大宣商律，你們是無保人的外邦人，得額外簽一份‘勞役抵債’的契約。”

他點了點那份文書，嘴角扯出一個堪稱**的弧度。

“月底交不上租，你們兩個，就歸我了。

做工抵債，首到還清為止。”

“你這是羞辱！”

巴圖再也忍不住，怒吼一聲就要上前。

沈策終于抬眼看了他，只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剛從尸山血海里走出來。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巴圖，那股濃重的煞氣讓他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一只手輕輕按在了巴圖的手臂上。

阿依古麗攔住了他，搖了搖頭。

她走到桌前，平靜地拿起那支劣質的毛筆，蘸了蘸旁邊一方快干涸的硯臺，在那份幾乎等同于**契的文書末尾，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半分猶豫，神態平靜得像是在簽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收據。

沈策收回契約時，目光在阿依古麗握筆的手上停頓了一瞬。

那雙手雖然沾著灰塵和泥土，但指節纖長，皮膚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看得出底子的細膩，那絕不是一雙干慣了粗活的手。

他眼里閃過一絲探究，但什么也沒說。

“砰！”

一把生銹的鐵斧被他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塵。

“我踹壞了門，你們也得賠。”

沈策指了指后院，“三日之內，把井里的石頭全給我清出來。

不然，后果自負。”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請問，”阿依古麗忽然開口，“怎么把石頭弄出來最省力？”

沈策的腳步頓了頓，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他不耐煩地回頭，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找根硬木，墊個支點，蠢貨也該知道怎么用力。”

門外，天光大亮。

沈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屋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巴圖看著那份**契，又看看地上那把斧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滿心悲憤：“公主，他……”阿依古麗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字跡未干的契約上，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燃著一簇冰冷的火。

許久，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去，把斧頭磨快。”

“我們首先需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