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薩博班里，解沅巳仰頭靠著座椅。

此刻車?yán)餁庀⒏蓛簦屈c(diǎn)昏沉大抵真是酒勁上頭了。

邵南天坐在他身側(cè)，偏頭盯他一眼，說，“那個alpha。”

解沅巳掀睫睨了邵南天一眼，又閉上，“不能動。”

邵南天轉(zhuǎn)頭撐著下巴看向車外。

解沅巳又補(bǔ)充一句，“暫時(shí)。”

幾個老頭里，趙家排得上首位，趙家既然能出面做這件事，就代表那幾個老頭都有這個心思。

當(dāng)年看過他檢測報(bào)告的人無一例外的死亡，這件事，無論過多久都是埋在眾人心里的疑影。

之后出具再多報(bào)告都不可能將這些影子完全抹消。

“你是怎么知道的。”

解沅巳睜眼看著車頂，車外閃進(jìn)來的光線將漆**頂打上斑駁的影。

“有香味。”

邵南天如實(shí)回答。

解沅巳似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大概是真的有點(diǎn)醉，說話也是慢慢地拖著尾音，“狗崽崽。”

他伸出手指，用指背在邵南天那張少年氣尚未褪盡的側(cè)臉上刮了一下，“你也聞到了。”

很奇怪。

指背若有似無的碰觸就戳在了邵南天心上一秒，就那樣短暫的一秒，他的心臟隱隱顫了一秒。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聞到過任何香味，他此刻突然聞到的，又是短暫地聞到了一秒的香味，就和他在宴廳門口聞到的一模一樣。

他大概有些意識到了，除了這短暫又意外的靈敏嗅覺，他在那一秒里準(zhǔn)確地感應(yīng)了那個alpha的存在，包括弱于自己的——類似階級的感覺。

邵南天看了眼解沅巳，大概能懂解沅巳臉上無奈的笑是什么。

身體里的某一處沒來由地緊縮，伴著如同十年前每一次餓極了吃著偷來的食物時(shí)的那種疼。

在光影折疊的這些年里，解沅巳占據(jù)了他大半的人生。

他現(xiàn)下最在意的應(yīng)該還是溫飽不愁的活著，在解沅巳身邊這樣活著。

他會偷會搶會索人命，唯獨(dú)不會撒謊。

他知道解沅巳誤以為自己聞到的是Alpha的信息素，誤以為自己有了分化成為Omega的跡象。

邵南天沒說話，只想起自己那間在解沅巳隔壁的小房間里，還剩下一些干擾劑。

回到宅邸，邵南天一聲不吭地拐進(jìn)了自己那間小房間，沒有像尋常一樣跟著解沅巳去到解沅巳的房間。

解沅巳只在回頭不見邵南天時(shí)微微愣了一下。

好像也沒什么。

解沅巳走到臥室另一側(cè)的衣帽間里，站在表柜前抬了手腕，另一只手閑適地松了松表帶，將手表摘下來放在表柜上，又脫了西服隨手晾在一旁。

說起來十年好像很漫長，回頭想起，又覺得不過窗前過馬。

邵南天剛被撿回來的時(shí)候，就沒有解沅巳預(yù)想中的拘束。

眼前無論富麗堂皇的，還是血腥可怖的，無論是劍拔弩張的，還是閑適安逸的，在這個冷白少年眼里好似都沒有差別。

在解沅巳的印象里，邵南天的眼睛總是被上眼皮遮著近半的瞳仁，加上眼形狹長，看人的時(shí)候似乎也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動動眼球，無論什么時(shí)候都讓人覺得冷漠。

包括**的時(shí)候。

就算處在極險(xiǎn)的處境，解沅巳都沒有見到邵南天那雙眼睛徹底地睜開，將那一對清澈的深棕色瞳仁稍微完整些地露出來。

他也幾乎沒有在邵南天那張干凈精致的臉上看到過冷漠以外的表情。

解沅巳在剛帶回邵南天的時(shí)候就說過，“面對救命恩人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嗎。”

但邵南天仍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表情，面對當(dāng)年比自己高出許多的解沅巳，邵南天也只是抬起下巴，被眼皮遮了小半的眼球往上眼皮靠得更深來看向解沅巳，或是因?yàn)椴恢廊绾位卮穑蚴且驗(yàn)椴幌牖卮穑傊诮忏渌鹊挠洃浝铮勰咸鞗]有回答過這個問題。

解沅巳還記得，從邵南天踏進(jìn)解氏那天起，無論眼前有什么人是什么場合，沒有額外指示和命令的情況下，這個冷白少年從來都是安靜地跟著自己。

解沅巳走出衣帽間，推開連通兩間房的房門時(shí)，邵南天正縮在自己那張床的床邊地毯上，低頭勾著背，解沅巳看不見他在做什么。

“狗崽崽。”

邵南天的肩明晃晃地抖了一下。

解沅巳站在原地沒動，“在做什么。”

不是詢問的語氣。

邵南天從地上站起來，起身同時(shí)，右手飛快抽離，亦如他出刀的速度，但動作幅度微小到似乎只是起身時(shí)擺了下手臂罷了。

他的左手臂稍稍往后貼在身側(cè)。

這是第一次，解沅巳從邵南天臉上看到一絲波瀾。

邵南天的房間沒有開燈，但有月色從敞開的窗簾透過窗，傾瀉而入。

不是錯覺。

邵南天的眼皮微微上顫，深棕色的瞳仁在月色里變得更加輕淺。

他又問了一遍，“在做什么。”

邵南天不會說謊，“注射。”

解沅巳站在燈光的盡頭，邵南天站在清冷月色里，顯得愈發(fā)蒼白。

他和邵南天說，“***是在**期的時(shí)候注射。

平時(shí)按時(shí)吃膠囊就可以。”

收在右手袖子里的針管，針尖不小心地刮中手臂。

這點(diǎn)疼不算什么。

邵南天沒說話。

解沅巳看了眼半開的玻璃窗，窗簾被夜風(fēng)掀起，落在地毯上的月光被掀動的窗簾修剪成變化的輪廓。

“等你第一次經(jīng)歷**期才能確定正式分化。”

若邵南天分化成omega，做為殺手或保鏢在生理上就處在了弱勢，就算他能分化成為頂O。

這是個階級立現(xiàn)的世代，alpha具有天然優(yōu)勢，強(qiáng)制爆發(fā)的信息素從生理上就可以讓omega束手無策。

解沅巳不否認(rèn)自己曾希望邵南天能一首處在未分化的狀態(tài)，最后成為*eta也好。

*eta在可以被馴養(yǎng)成為優(yōu)秀的殺手和保鏢，甚至優(yōu)于頂O。

解沅巳看回邵南天，“洗漱一下，過來睡。”

父母被害之后，解沅巳在這幢宮殿式的宅邸里幾乎都是一個人。

盡管有管家，有眾多傭人，無數(shù)的隨扈和林立各處的保鏢。

大概父母剛發(fā)生意外的那段時(shí)間的確讓解沅巳感到痛苦過，但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shí)，必竟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在那些老頭子虎視眈眈的凝盯之下將解氏撐穩(wěn)。

時(shí)間久了，那些一時(shí)的痛苦也淡了。

但時(shí)間久了，那種空蕩蕩的寂寥與孤獨(dú)感，也積沙成海。

解沅巳讓管家給邵南**排的房間緊靠著自己的主臥室，中間打通了一道門，但絕大多數(shù)時(shí)候邵南天都是睡在解沅巳床邊地毯上的棉墊上。

解沅巳總會驚醒，那天也一樣。

他確定自己沒有發(fā)出幼稚的驚呼，除了驚醒時(shí)紊亂粗重的喘息聲。

當(dāng)那扇連通的門打開時(shí)，解沅巳還在驚訝邵南天的聽覺敏銳得過分了點(diǎn)。

這只年幼的狗崽崽和他說，“睡太沉，可能會被抓走，或者在夢里***。”

畢竟他偷過很多東西，殺過很多人。

那是剛被解沅巳撿回家的狗崽崽，站在連通的那扇門邊。

解沅巳的房間很暗，只有一盞地?zé)簟?br>
邵南天那間很亮，開了頂燈。

后來很多個夢里，解沅巳都會夢到那些明亮的光在邵南天身后鋪開，冷白少年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輪廓仿是融入身后的光芒之中，明明看不清面容也依然耀眼，但冰冷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