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至日。

教室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室外寒風低嘯，掠過光禿的枝椏。

同學們早己換上厚厚的冬裝，縮在座位上，抵御這一年中最短的白天，最長的夜。

這是一節再尋常不過的下午歷史課，歷史老師平穩的嗓音在教室里回蕩。

講述著兩百年前那場改寫人類歷史的劇變。

“兩百年前，猩紅天幕毫無征兆地籠罩了天空……隨之而來的，是人類史上最劇烈、最廣泛的**活動……”關于猩紅天幕，王澤小時候曾纏著爺爺問個沒完。

爺爺總用那一股煙味的大手摸著他的頭，神秘兮兮地嚇唬他。

“那天空里藏著吃人的怪物，專挑你這種不睡覺的小孩。”

王澤嚇得晚上都蒙著頭睡，如今長大坐在高中的課堂上，現在想想那大概只是一種特殊的天文現象吧。

老師講的這些歷史知識點他早己背得滾瓜爛熟，聽著聽著…王澤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第二組第三排，那個叫白湫雪的女孩身上。

白湫雪是班里，甚至全校都數得上的漂亮女孩。

從高一開始，王澤的目光就總是悄悄追隨著她。

她成績優異，雷打不動的年級前十。

王澤自己也不差，在年級五十名左右浮動，這讓他偶爾會覺得，自己或許離她并沒有那么遙遠。

王澤正望著她那束高馬尾出神，忽然，她毫無預兆地回過頭來。

王澤心里一跳，做賊似的猛地別開臉，假裝專注地望向窗外那片灰蒙的天空。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首響，生怕那瞬間的對視泄露了自己心底的秘密。

過了十幾秒，他才慢慢將頭轉回眼神瞟去，原來，白湫雪只是向后座她的閨蜜李嬌嬌借筆記。

可就在這時，仿佛感應到了王澤未曾移開的目光，白湫雪的視線再次掃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相撞。

王澤呼吸一滯。

白湫雪卻對他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清淺而友好的笑容。

王澤下意識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回應，隨即迅速埋下頭，死死盯住攤開的歷史課本，只覺得耳根一陣陣發燙。

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一個也看不進去。

趁著老師轉身寫黑板的間隙，他悄悄從抽屜里摸出那面隨身帶的小鏡子，快速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鏡中的少年有著這個年紀少見的清秀輪廓，白皙的皮膚，挺拔的鼻梁，最出彩的是王澤的那雙眼睛，從小到大，不知被多少人夸過好看。

他對著鏡子輕輕吸了口氣，心里暗自慶幸：“還好，剛才的樣子，狀態還不錯。”

坐在旁邊的同桌馮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壓低聲音“噗嗤”笑了出來。

“阿澤，偷偷看白湫雪呢？”

他用手肘輕輕撞了下王澤。

“瞧你這點出息。”

“小聲點。”

王澤慌忙收起鏡子，耳根剛褪下的熱度又爬了上來。

“怕什么，你喜歡白湫雪這事兒，咱們班誰看不出來啊？”

馮程湊得更近些，聲音里帶著調侃，“要我說，明年就高考了，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馮程目光一凝，壓著聲音繼續說道：“光站著不行動，遲早有一天會后悔的，人吶，非要等到失去了才會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接著馮程露出了非常嚴肅的表情，“所以你再不行動，等畢業了各奔東西，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

王澤苦笑了一聲，隨后嘆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又往斜前方瞟了一眼。

“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學習要緊。

她成績那么好，萬一……萬一我表白了影響到她，或者被拒絕了，那不是更糟嗎？”

王澤說得倒挺好的，可心里卻清楚，這不過是借口。

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第一反應其實是自卑。

哪怕他知道自己長得不差，偶爾還會小小地臭美一下，可每當與白湫雪目光相接時，那種莫名的怯意總會悄然而生。

她太美好了，美好得讓他覺得自己的喜歡都是一種打擾。

“隨你吧。”

馮程聳聳肩。

“不過我是真覺得，你倆挺配的。”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王澤心里漾開一圈難以言說的欣喜。

他強壓下想要上揚的嘴角，故作鎮定地推了好友一把：“害，沒有吧。”

少年的暗戀，大抵便是如此——在無數個看似不經意的瞬間里，藏著最洶涌的心事，小心翼翼，卻又無比熾烈。

歷史老師講述近代史的聲音仍在教室里回蕩，王澤的思緒剛被拉回課堂，左邊的胳膊又被馮程輕輕碰了一下。

“唉唉，阿澤！”

馮程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眼睛還故作認真地看著講臺。

“話又說回來，下周我生日，我打算叫上李嬌嬌，順便……讓白湫雪也一起來。”

他頓了頓，側過臉對王澤露出一個你懂得的狡黠笑容“嘿嘿嘿，你小子，哥們兒最后就能幫你到這兒了。

別的不說，先混個臉熟，交個朋友總沒錯吧？”

“呀，老馮你……”王澤心里先是一驚，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一股隱秘的期待在心底漾開。

但王澤很快捕捉到另一個重點。

“不過，你怎么突然想起來喊李嬌嬌來了？

莫非你……猜對啦！”

馮程的得意幾乎要從眉梢飛出來，他強行壓下嘴角，低聲道。

“阿澤，不瞞你說，我也是最近才……你別說，李嬌嬌吧，她屬于那種耐看型，越看越覺得……挺可愛的。”

王澤驚訝地挑了挑眉，壓低聲音：“所以你前兩天課間老是往李嬌嬌座位那邊湊，故意跟她斗嘴，被她拿著掃把追著到處跑，就是在套近乎？”

王澤頓了頓，接著說：“還有我記得你們以前做同桌的時候，不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還因為畫三八線動手被叫過家長嗎？

怎么這就……由恨轉愛了？”

“欸，這你就不懂了吧！”

馮程來了興致，眼神里帶著一種洞察了某種人生真諦的光芒。

“以前坐一起，我覺得她礙眼，她覺得我煩人，誰也不讓誰。”

馮程嘆了一口氣，“可后來調開了，一開始是覺得挺清凈，但慢慢的，反而覺得……身邊少了點什么，空落落的。

后來我才咂摸出味兒來，我好像是喜歡上她了。”

他頓了頓，試圖用更準確的語言描述這種感覺。

“愛情這東西吧，就是一種感覺，聽起來挺虛無縹緲的，對吧？”

“可當你真正意識到它的存在，而那個人又恰好能帶給你這種感覺的時候，你就會忍不住地想要靠近，這或許就是愛情吧，哈哈哈。”

王澤聽著這番高論，不禁失笑，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馮程的肩膀。

“馮大哲學家，就你這張嘴，不去當律師真是屈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