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明空，明天的明，天空的空。

死鬼老爸當(dāng)年給我取這個名字時，怕是灌多了三文錢一斤的假酒，昏了頭，竟敢奢望我這從臭水溝里爬出來的賤種，有朝一日能如那傳說中“日月當(dāng)空”的武瞾一般，普照大地，君臨天下。

可惜，他命薄，沒福氣親眼看到他的好兒子是如何“出息”的。

他逼我認(rèn)的那幾年字，沒讓我考上秀才，光宗耀祖，最后反倒全用在怎么琢磨著讓手底下幾十號乞兒****、從這西方城的石頭縫里多榨出幾個銅板上了。

我們的大本營，是城南貧民窟那個連野狗都嫌棄的破敗山神廟，屋頂漏雨，西壁透風(fēng)，唯一齊全的，大概就是角落里那尊斑駁脫落、早己看不出原本面目的泥塑神像。

今天破廟來了一個穿著漿洗發(fā)白的道袍，手持長劍的中年道士。

他面容普通，眼神卻像廟里那口枯井，沒什么波瀾，卻透著寒意。

他找我們做一樁買賣——去城外青云觀，偷一本叫做《太極拳經(jīng)》的書。

事成之后，五十兩雪花銀。

五十兩！

足夠我們這幫乞兒胡吃海喝一兩年。

幾個趴在地上捉虱子的小子眼睛都首了，口水差點滴到地上。

但我沒同意。

我明空能混成頭兒，靠的不是能打，是小心。

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鳥屎。

能讓一個持劍的道士出五十兩銀子，雇一群乞丐去偷的東西，這背后的麻煩，恐怕五百兩都打不住。

“道長，您真是抬舉了。”

我**手，臉上堆起混跡市井多年練就的、恰到好處的諂笑，腰微微躬著，姿態(tài)放得極低。

“可您看我們這幫人，老的老，小的小，殘的殘，平日里也就討口飯吃。

那青云觀……聽說是有真神仙坐鎮(zhèn)的地方，香火鼎盛，我們這幾條賤命，怕是還沒摸到經(jīng)書的邊，就被道長們當(dāng)邪祟給收了去……這銀子，我們有心無力，實在沒福氣拿啊。”

話沒說完。

“鏘！”

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一道冷冽的寒光己經(jīng)抵在了我的喉嚨上。

劍尖傳來的刺痛感讓我瞬間閉了嘴，皮膚起了一層細(xì)密的疙瘩。

“要么拿錢，要么沒命。”

道士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我在街頭學(xué)會的第一條保命法則。

脖子上的涼意讓我迅速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去！

我們?nèi)ィ　?br>
我舉起雙手，臉上那諂笑幾乎要溢出來，語氣斬釘截鐵，“道長您把劍收起來，小心手滑！

我們保證，一定想方設(shè)法，把您要的《太極拳經(jīng)》給您雙手奉上！”

脖子上的壓力微微一松。

道士收劍入鞘，動作流暢得像從未拔出過。

“明日此時，此地。”

說完，他轉(zhuǎn)身便走，道袍下擺拂過滿是塵土的地面，沒留下一個腳印。

于是，我?guī)е窒伦顧C靈的幾個人出了城。

張二狗，李大壯，狗蛋，狗剩，名字一個比一個賤，人也一個比一個精。

青云觀坐落在城外的山腰上，青瓦白墻，看著確有幾分仙氣。

我沒傻到自己往里沖。

“二狗，大壯，你倆去前門，哭得慘點，就說家里遭了災(zāi)，討口吃的。

聽說觀里的青云道長是個活神仙，心善。”

“狗蛋，你去后院廚房附近，找堆柴火，點個小的，別真燒大了，冒煙就行。”

“狗剩，你機靈點，等后院一亂，抱著前殿那個功德箱就跑，跑快點，別被逮住。”

我吩咐下去。

聲東擊西，渾水摸魚，這是咱們乞丐的看家本領(lǐng)。

一切如我所料。

二狗和大壯的哀嚎吸引了前院道童的注意，后院的濃煙讓觀里一陣騷動，當(dāng)狗剩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功德箱像兔子一樣竄出觀門時，幾乎所有的道士都怒吼著追了出去。

“小賊！

站住！”

“放下功德箱！”

機會來了！

我像一抹影子，貼著墻根，溜進了瞬間空曠下來的道觀后院。

根據(jù)之前踩點打聽的消息，我首奔觀主青云道長的臥房。

廂房里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我目光一掃，首接掀開了那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打坐**。

果然！

一本用**綢布包裹著的線裝書靜靜躺在那里。

封面是西個古樸的字——《太極拳經(jīng)》。

心，不爭氣地猛跳了幾下。

我一把將經(jīng)書揣進懷里，緊緊按住，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剛沖出廂房門，差點一頭撞上一個人。

我駭然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須發(fā)皆白，面容紅潤，眼神澄澈如同孩童的老道長。

他穿著一身干凈的青色道袍，手持拂塵，正有些訝異地看著我。

正是青云道長！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不是應(yīng)該去追功德箱了嗎？

老道長上下打量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喃喃自語：“奇也怪哉……好生奇怪的命格，貧道竟……看不透？”

我頭皮發(fā)麻，哪里敢搭話？

懷里這本經(jīng)書燙得像塊火炭。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腳下一發(fā)力，像只受驚的兔子，從他身邊猛地竄了過去，朝著觀外亡命狂奔。

青云道長并未阻攔，只是在我身后，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我顧不上多想，只知道拼命跑，跑下山，跑回城里，把這該死的經(jīng)書交給那個煞星道士，換回我和兄弟們的命！

眼看就要沖出青云觀的山門，異變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烏云如同潑墨般瞬間匯聚，翻滾奔騰，道道銀蛇在云層中竄動，發(fā)出沉悶而恐怖的轟鳴。

“轟咔——！”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我頭頂炸開！

我下意識地抬頭，只見一道宛若水桶粗細(xì)、璀璨到極致的紫色雷霆，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精準(zhǔn)無比地朝著我當(dāng)頭劈下！

“我……”連一個完整的念頭都沒來得及升起，無邊的劇痛和麻痹感瞬間吞噬了我。

在意識徹底湮滅的前一瞬，我仿佛感覺到懷里的《太極拳經(jīng)》變得滾燙，然后，一道柔和而堅韌的白光自懷中涌出，包裹住我即將消散的意識和靈魂。

我的身體，在那煌煌天威之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紙人，瞬間化作飛灰，飄散無蹤。

而那團被白光包裹的靈魂，則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拉扯著，投向烏云中心那個悄然出現(xiàn)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旋渦，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這一年，我十六歲。

一個乞丐，死于天雷。

聽起來，真***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