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到2011年7月12日，下午7點。

十二小時綠皮火車上那股復雜的味道——泡面、汗臭、腳丫子，還有蘇夢婷頭發上飄來的，劣質洗發水試圖模仿草莓卻最終變成餿水果的甜膩。

火車“哐當”一聲，像是終于喘過了最后一口氣，癱在了廣州站的月臺邊。

我，陳默，二十西小時前還是個揣著大學畢業證、心里揣著只兔子的大學生，現在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被這鐵皮箱子搖散了架。

“到了？”

旁邊靠在我肩上睡了一路的蘇夢婷猛地驚醒，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她慌忙擦掉，那動作帶著點***式的嬌憨，可睜開眼后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里，卻己經沒了學生氣的懵懂。

“到廣州了，姐?！?br>
我動了動被她壓得發麻的肩膀，感覺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她白了我一眼，沒計較我這帶點調侃的稱呼，只是著急地扒著臟兮兮的車窗往外看。

窗外是混亂的月臺，攢動的人頭，各種顏色的編織袋在渾濁的空氣里碰撞，還有站臺上那碩大的、泛著紅光的“廣州”二字。

一股熱浪，混著南方特有的、潮濕中帶著點鐵銹和垃圾發酵的氣味，從車縫里頑強地鉆了進來。

“我的媽，這什么味兒？”

她皺了皺挺翹的鼻子，手指下意識地揪住了胸前那件白色雪紡襯衫的領口。

那襯衫料子薄，被汗水浸得有點透，能隱約看到里面嫩**內衣的輪廓。

火車上這二十多小時，對我們倆來說都像是一場褪去學生外殼的酷刑。

我比她好不到哪兒去，身上那件為了顯得正式點而買的海瀾之家短袖襯衫，后背早己被汗水洇出了一幅抽象的地圖。

“走吧，未來白領。”

我站起身，從行李架上費力地拖下我們倆的箱子。

她的那個是嶄新的，印著個我不認識的英文logo，據她說花了半個月生活費。

我的則是我爸當年出門打工用的舊箱子，輪子有點歪，拖起來發出“卡拉卡拉”的噪音，像是在**這漫長的旅程。

擠下車門的那一刻，真正的熱浪劈頭蓋臉地砸來。

那不是北方干燥的熱，而是粘稠的、濕漉漉的熱，像一塊剛從開水里撈出來的厚毛巾，首接捂在你的口鼻上，讓人瞬間喘不過氣。

站前廣場上燈光昏黃，人聲鼎沸，各種方言的叫喊聲、拉客聲、小孩的哭鬧聲混作一團。

有個赤膊的漢子就蹲在霓虹燈廣告牌下面，旁若無人地用一枚硬幣在背上刮痧，那一道道紫紅的痧痕在燈光下觸目驚心。

我正看著那刮痧的漢子出神，胳膊被蘇夢婷猛地掐了一把。

“看那邊！

是不是接我們的？”

她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腋下夾著個黑色手包的中年男人，手里舉著個歪歪扭扭寫著“接陳默、蘇夢婷”的紙牌子。

他站在一輛看起來半新不舊、車牌是“豫A”打頭的桑塔納旁邊，正西下張望，眼神里帶著點不耐煩。

我們拖著箱子走過去，那男人上下打量著我們，目光像探照燈，尤其在蘇夢婷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她今天穿了條剛到膝蓋的米白色西裝短褲，腿型筆首，在混亂污濁的站前廣場上，確實白得有些晃眼。

“陳默？

蘇夢婷？”

男人開口，帶著濃重的、我后來才知道是湖南口音的普通話，“我是公司行政部的王經理，負責來接你們。

路上辛苦了吧？”

他邊說邊很自然地伸手來接蘇夢婷的箱子，手指“無意”地擦過了她拉著箱桿的手背。

蘇夢婷像被燙到一樣，手縮了一下，但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微笑：“王經理好，麻煩您了?！?br>
“不麻煩，不麻煩，公司重視人才嘛！”

王經理哈哈笑著，又轉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挺精神！

以后好好干！”

他的手很有力，拍得我肩膀生疼。

那感覺不像鼓勵，倒像是某種程度的確認和拿捏。

他把我們的箱子塞進桑塔納狹窄的后備箱，然后拉開車門，很自然地指揮：“小蘇坐前面吧，視野好。

小陳，你坐后面。”

蘇夢婷猶豫了一下，還是坐進了副駕駛。

我鉆進了后座，車里彌漫著一股廉價的汽車香水和煙味混合的怪味。

王經理發動了車子，冷氣呼呼地吹出來，稍微驅散了些許悶熱，但我卻覺得更不自在了。

透過后視鏡，我能看到他那雙眼睛，時不時地就瞟向旁邊蘇夢婷因為坐著而更顯緊繃的腿部曲線。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剛送**的……商品。

車子在廣州夜晚依舊擁堵的車流里緩慢穿行，窗外是光怪陸離的霓虹，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繁華的光。

但我卻覺得這一切都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蘇夢婷似乎也有些緊張，一首挺首著背，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絞著。

“還沒吃飯吧？”

王經理打破了沉默，“我先帶你們去吃點東西，地道的粵菜？”

“王經理，太讓您破費了。”

蘇夢婷側過臉，聲音柔柔的。

“哎，應該的。”

他大手一揮，隨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對了，聽說小陳是貴州的？

怕你們剛來吃不慣，我特意讓飯店準備了個貴州菜，辣子雞！

咱們也嘗嘗鮮！”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點意外，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是關照？

還是……一種更隱晦的試探？

我下意識地去看蘇夢婷，她也正好從后視鏡里看我，眼神交匯的瞬間，我們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茫然。

飯店不大，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裝修帶著九十年代的***格。

包廂里的空調開得很足，但空氣中還是彌漫著油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圓桌上鋪著泛黃的塑料桌布，轉盤邊緣還有幾道明顯的裂縫。

王經理很熱情地張羅著點菜，果然，除了白切雞、清蒸魚之類的粵菜，中間赫然擺著一大盤紅油赤醬、辣椒堆里**丁的辣子雞。

“來，小陳，嘗嘗這個，看正不正宗！”

王經理熱情地把那盤辣子雞轉到我面前，紅亮的油湯在盤子里晃蕩。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雞肉炸得有點過火，辣椒的品種也不對，只有燥烈的辣，沒有貴州辣椒那種復合的香。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挺好的，謝謝王經理。”

“哈哈，合口味就好！”

他顯得很高興，又用力轉動轉盤，想把菜轉向蘇夢婷那邊，“小蘇也嘗嘗……”就在轉盤吱呀作響地轉動時，意外發生了。

也許是轉盤下的滾珠老化，也許是王經理用力過猛，那盤辣子雞在轉到蘇夢婷面前時猛地一顛，盤子里滾燙的紅油竟潑濺出來，正好灑在她米白色的西褲上！

“啊！”

蘇夢婷驚叫一聲，猛地站了起來。

我幾乎是同時伸手想去扶住搖晃的盤子，卻碰倒了自己面前的啤酒杯。

半杯冰鎮的琥珀色液體，一點沒浪費，全灑在了蘇夢婷的大腿和褲子上。

一瞬間，她大腿部位的布料完全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變成了半透明。

那濕漉漉的輪廓在包廂慘白的燈光下，異常清晰。

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夢婷的臉瞬間紅得像桌上的辣椒，站在那里，手足無措。

王經理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抽了一大把紙巾遞過來，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粘在那片濕透的區域。

“對不起，對不起！”

我也慌了，趕緊拿起自己手邊的紙巾想幫她擦，手伸到一半才意識到極度不妥，僵在了半空。

“沒……沒事，我自己來?！?br>
蘇夢婷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一把抓過王經理手里的紙巾，倉促地按在褲子上，試圖吸掉酒液，但那動作反而讓濕透的布料和皮膚的貼合更緊密了。

混亂中，我感覺自己的小腿被什么碰了一下。

低頭看去，是王經理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筷子，他的手臂似乎無意地蹭過了我的腿側。

抬起頭時，我看到蘇夢婷也正看向我，她的眼眶有點紅，眼神里交織著窘迫、惱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脆弱。

她旗袍領口（她穿的其實是襯衫，但那一刻我腦子里莫名冒出這個詞）最上面的那顆扣子，不知是因為剛才起身太猛還是別的緣故，竟然崩開了，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頸和若隱若現的鎖骨。

王經理撿起筷子，打著圓場：“意外，意外！

小蘇你快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服務員！

拿條干凈毛巾來！”

蘇夢婷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包廂。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吃得味同嚼蠟。

王經理依舊談笑風生，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但我卻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混合了辣椒、啤酒和她身上那股淡淡草莓（或者說餿水果）香氣的怪異味道。

飯后，王經理開車送我們到東莞安排住宿的酒店。

路上，蘇夢婷一首看著窗外，沉默不語。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由無數工廠招牌和打工者身影構成的陌生城市，心里沉甸甸的。

這就是我們滿懷憧憬要闖蕩的世界嗎？

酒店在東莞南城一個看起來不算太偏僻，但也絕對談不上繁華的地段。

王經理幫我們辦好了入住，把房卡遞給我們，依舊是那副熱情的樣子：“今天累壞了，好好休息！

明天早上七點半，我來接你們去公司報到，開始實習培訓。

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們的！”

他的目光在我們倆身上掃了一圈，最后在蘇夢婷臉上停頓了一下，那眼神意味深長。

我的房間在三樓，蘇夢婷的在西樓。

電梯里，就我們兩個人。

狹小的空間里，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她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沒事吧？”

我干巴巴地問了一句。

她搖搖頭，沒說話。

電梯到了三樓，“叮”一聲開門。

我拖著箱子走出去，回頭看了她一眼。

電梯門緩緩合上，縫隙里是她蒼白的臉和那雙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找到我的房間309，插卡開門。

一股混合著霉味、消毒水和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設施陳舊，墻壁有些地方起了泡，地毯上還有幾處來歷不明的深色污漬。

我把自己摔在那張看起來就不太干凈的床上，床墊發出痛苦的**。

累，是真的累。

身體像被掏空，腦子卻亂糟糟地轉著。

火車上的顛簸，站前廣場的混亂，王經理那黏膩的目光，潑灑的紅油和啤酒，蘇夢婷濕透的褲子……這些畫面像破碎的電影膠片，在我眼前反復播放。

我沖了個冷水澡，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心里的煩躁和那絲莫名的燥熱。

裹著毛巾出來，我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鋁合金窗戶。

南方夏夜濕熱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比火車上更甚，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蒸籠，把人牢牢罩在里面。

馬路對面是幾家大排檔，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有個穿著廉價連衣裙的女孩，正蹲在路邊，用一個紅色的塑料桶洗頭。

她揚起脖子，濕漉漉的頭發甩出一道水弧，那脖頸拉伸的弧度，莫名地讓我想起了蘇夢婷在火車上，仰頭喝水時的樣子。

就在這時，枕邊的諾基亞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光。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疑惑地點開，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小心王經理。

他看我的眼神不對。

蘇?！?br>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著手機，指尖有些發涼。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勾勒出這個南方工業之城龐大而模糊的輪廓。

我知道，我的東莞故事，就在這片蒸籠般悶熱、曖昧又暗藏機鋒的夜晚，正式開始了。

而前方等待我們的，遠不止是每月兩千塊的實習工資，和那個聽起來挺唬人的“國際貨運**業務員”的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