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明在城市邊緣的路燈下喘了足足十分鐘，才勉強把差點跳出喉嚨的心臟按回原位。

他反復查看手機，那個陰魂不散的“詭界外賣”APP依舊頑固地占據著一席之地，無法卸載，無法關閉，像個 digital 版本的鬼上身。

“幻覺，一定是餓出幻覺了……”他試圖自我催眠，但手機上那條清晰的扣款記錄和-35元的余額，像冰冷的現實，啪啪打他的臉。

他試著打開正常的“飽了么”騎手APP，界面正常，可以接單。

看來這鬼APP和陽間業務是并行不悖的？

或者說，它像個病毒插件，寄生在了他的外賣系統里？

就在他糾結是立刻去醫院掛精神科還是去找個廟宇拜拜時，“詭界外賣”的提示音又響了，還是那種陰間風格的、像是骨頭敲擊的“叮咚”聲。

新訂單提醒取餐點：******攤（*都鬼市丙區）商品：特辣烤鬼腰子x10，冰凍血啤x5送達點：黑無常（無常府邸，勾魂殿側院）備注：老白說他值班來不了，讓我帶回去跟他宵夜，快點，**了！

配送費：20元。

江小明的手指在“拒絕”按鈕上懸停了半天，愣是沒敢按下去。

他怕一按下去，手機里首接伸出一只鬼手把他拽進去。

再看看那-35的余額，以及“超時/差評扣罰”后面可能隱藏的更恐怖數字……“接了！

大不了再送一次！

富貴險中求……不，是還債險中求！”

他一咬牙，一跺腳，點擊了“接單”。

導航再次開啟，依舊是沒有地圖，只有一個綠色箭頭，指向的方向……是他剛才逃出來的那片老林子更深處。

“還要進去？！”

江小明臉都綠了。

他看了看自己那輛飽經風霜的電驢，心里首打鼓，“老伙計，今晚可得給力點啊，別在半路散了架。”

他戰戰兢兢地騎上電驢，跟著箭頭指引，再次駛入黑暗。

這一次，他感覺林子的氣氛更加詭異了，周圍的樹木仿佛都在竊竊私語，陰影里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穿過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不再是荒蕪的樹林，而是一條……熱鬧非凡的街道？

街道兩旁是古色古香的建筑，掛著各種各樣的燈籠，只是燈籠的光是幽綠色或慘白色的，映得整條街鬼氣森森。

街上“人”來“人”往，形態各異：有穿著古代服飾、面色青白的；有穿著現代衣服、但身體半透明的；有缺胳膊少腿還在閑逛的；甚至有頂著牛頭、馬面等動物腦袋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香火、紙錢和……烤肉的奇怪味道。

“這……這就是*都鬼市？”

江小明瞠目結舌，感覺自己像闖進了某個大型沉浸式魔幻劇片的拍攝現場，但每一個“演員”都敬業得讓人害怕。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導航，箭頭指向街邊一個煙霧繚繞的攤位。

攤位招牌是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寫著“******”，攤主果然是一個長著牛頭和一個長著馬面的壯漢，正在熟練地翻動著烤架上的……一些奇形怪狀、滋滋冒油的東西。

那所謂的“鬼腰子”，看起來像是某種會微微蠕動的、布滿詭異花紋的器官。

“咕嚕。”

江小明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胃在抽搐。

“新來的？

取餐？”

馬面攤主抬起頭，鼻孔噴出兩股白氣，聲音嗡嗡的。

“是……是，訂單尾號……7310。”

江小明聲音發顫，把手機屏幕亮給對方看。

牛頭湊過來看了一眼，粗聲粗氣地對馬面說：“老馬，是黑爺那單，加急的。”

說著，他用一個巨大的、像是人皮做的油紙包，麻利地包好十串還在輕微扭動的烤鬼腰子，又從一個冒著寒氣的木桶里撈出五杯裝著暗紅色液體、杯口飄著幽幽藍火的“血啤”，一起塞給江小明。

“拿好嘞，小哥。

黑爺脾氣可不好，別超時了。”

馬面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6江小明抱著這堆“宵夜”，感覺手里的東西既燙手又冰手，還隱隱有生命跡象。

他強忍著不適，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放在電驢前踏板上固定好的保溫箱里——天知道這保溫箱能不能鎮住這些東西。

根據導航，無常府邸在鬼市的另一端。

江小明不敢耽擱，騎上電驢就想走。

“嘀——！”

一聲刺耳的喇叭聲嚇了他一跳。

回頭一看，一輛由西匹骨架馬拉著的、裝飾華麗的古代馬車正停在他后面，車夫是個戴著斗笠、沒有臉的家伙，正“看”著他。

“看什么看？

懂不懂交通規則？

鬼市主干道禁止隨意停車！

趕緊的！”

那無臉車夫不耐煩地喊道，聲音像是從空腔里發出來的。

江小明：“？？？”

鬼……鬼市也有交通規則？！

他趕緊擰動電門，破電驢發出“嗚嗡”一聲不算悅耳的轟鳴，竄了出去。

他驚訝地發現，在這鬼市里，他的電驢速度似乎快了不少，而且異常平穩，連平時哐當響的鏈條都安靜了。

街道上果然“車”水馬龍。

有飄著的轎子，有騎紙**陰兵，有開著老式公交車的幽靈（車身上還印著“冥通公交”），甚至還有和他一樣騎“電驢”的——只不過人家的坐騎是冒著鬼火的骷髏戰馬改裝版，看起來拉風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遵循著“靠右行駛”的原則（觀察得來的），躲避著各種奇特的交通工具和一個不看路、把自己腦袋當球拍的倒霉鬼。

導航提示他即將到達目的地。

那是一座氣勢恢宏、但陰森壓抑的古代府邸，門楣上掛著“無常府”三個大字的牌匾，門口站著兩個手持鎖鏈、面無表情的青面小鬼。

江小明停好電驢，抱起保溫箱，硬著頭皮走上前。

“站住！

干什么的？”

一個小鬼用鎖鏈攔住他，聲音尖利。

“送……送外賣的，黑無常先生點的。”

江小明趕緊亮出手機訂單。

另一個小鬼湊近聞了聞保溫箱，點頭道：“嗯，是牛頭老哥那的烤腰子味兒。

進去吧，側院首走。”

江小明松了口氣，道了聲謝，快步走進府邸。

府內更是陰風慘慘，偶爾能聽到鎖鏈拖地和隱隱的哭泣聲。

他按照指示找到側院，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官袍、頭戴“天下太平”高帽、面色黝黑、身材高瘦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

江小明定睛一看，那手機竟然還是最新款的菠蘿手機！

只是手機殼是定制的那種……嗯，招魂幡圖案。

“黑……黑無常先生？

您的外賣到了。”

江小明小聲說道。

黑無常抬起頭，露出一張威嚴但此刻帶著點期待的臉。

他接過保溫箱，打開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嗯，速度還行。

老白這家伙，又抓了個**，耽誤下班，還得我給他帶吃的。”

他一邊抱怨同事，一邊拿起一串烤鬼腰子，張嘴就咬。

那腰子在他嘴里發出“吱”的一聲細微尖叫。

江小明頭皮發麻，趕緊移開視線。

黑無常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兩串腰子，又拿起一杯血啤，“噸噸噸”喝了一大口，打了個帶著寒氣和血腥味的嗝，這才瞥了江小明一眼。

“新面孔？

以前沒見過你。

人界的？”

“是……是的，今天剛……剛開始跑。”

江小明緊張地回答。

“嘖，不容易。”

黑無常似乎心情不錯，一邊嗦著珠子（希望不是眼珠子）一邊說，“好好干，我們地府公務忙，經常錯過飯點，就指望你們這些外賣員了。

對了，給你個忠告。

您說！”

江小明豎起耳朵。

“以后送我們這種敏感單位的單子，機靈點。”

黑無常壓低聲音，“特別是送到判官殿、閻羅殿那些地方，遇到里面正在‘辦公’，就是審鬼魂那種，千萬別瞎看，也別瞎聽，送完趕緊走。

有些畫面、有些狀，聽了看了，折你們活人陽壽。”

江小明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明白明白！

謝謝黑爺提醒！”

黑無常擺擺手，繼續享用他的宵夜。

江小明的手機適時響起：訂單完成通知送達人：黑無常訂單狀態：己送達客戶評價：★★★★★（五星好評）評價內容：速度尚可，包裝完好，腰子火候不錯。

騎手態度恭敬，是個懂規矩的。

系統處理：配送費20元己到賬，扣除上單欠款，您當前余額：-15元。

看到五星好評和到賬的20元，江小明差點熱淚盈眶。

終于見到回頭錢了！

雖然還是負資產，但至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謝過黑無常，幾乎是飄著走出無常府的。

騎上他那輛似乎也變得輕快了的電驢，駛出鬼市，重新回到那片老林子，再回到有路燈的城市邊緣。

看著身后逐漸消散的迷霧和恢復正常的世界，江小明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拿出手機，看著“詭界外賣”APP里那-15的余額，又看了看剛剛黑無常給的五星好評，心情復雜。

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莫名的刺激感和……賺錢（還債）的動力，也開始滋生。

“也許……這玩意兒也沒那么可怕？”

他嘀咕著，“只要遵守規矩，機靈點，好像也能干？”

就在這時，APP的提示音又響了。

新訂單提醒取餐點：孟婆甜品站（奈何橋頭）商品：忘川水精華布丁（加量不加價版）x1送達點：鐘馗（伏魔大將軍府）備注：聽說小倩那丫頭投訴老身湯底有問題？

胡扯！

定是那騎手保管不當！

這回給鐘天師送的，若是再出岔子，仔細你的皮！

配送費：25元。

江小明看著訂單，尤其是孟婆那充滿威脅的備注，剛剛升起的一點勇氣瞬間泄了一半。

得，投訴鏈來了！

這詭界外賣圈，水也挺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