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木窗的格柵,在昏暗的屋內切割出幾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
**坐在靠窗的繡架前,手指捻著五彩絲線,針尖在緊繃的白色土布上起起落落“唧唧復唧唧”,這是屋內唯一的聲音。
繡架上,是一幅即將完成的“百鳥朝鳳”圖。
這是苗族女子世代相傳的圖樣,鳳凰的羽翼、百鳥的形態、纏枝花的紋路,都有著嚴格的規定,不能錯一絲一毫。
阿嬤說過,這圖樣里藏著祖先的智慧,繡的是吉祥,也是規矩。
絲線在她指間穿梭,紅是落日熔金般的紅,綠是深潭碧水般的綠。
她的手指靈巧,動作嫻熟,幾乎成為一種本能。
可她的眼神卻是空洞的,視線落在繡品上,卻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
這繡架,是她從十歲起就困坐的地方。
阿嬤的手,就是在這繡架邊變得粗糙;阿**眼,就是在這密密麻麻的針腳下變得渾濁。
現在,輪到了她。
她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無形絲線**的蠶,吐出的絲,最終將自己纏繞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佳佳,”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難得的輕快。
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苞谷粥走進來,放在繡架旁的矮凳上,并沒有立刻離開。
**停下手中的針線,抬起頭。
母親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精美的繡品上,滿是欣慰。
“我女兒這手藝,真是沒得說,比你阿媽我當年強多了。”
她頓了頓,用手撫平繡布上一點看不見的褶皺,語氣變得更加熱切,“早上碰見你王嬸,她可給我帶了個好消息。”
**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
“鄰村上寨的**,你曉得的,他家那老二,***。”
母親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那后生人老實,力氣大,家里去年剛起了新木樓,圈里還養著兩頭**豬!
他阿爹是木匠,手藝好,家里光景是數得著的。”
母親的話語像一串密集的雨點,砸在**的心上。
她聽著那些關于家當、關于勞動力的描述,感覺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牲**易。
“你王嬸說,那**老二上次趕集時遠遠瞧見過你,心里中意得很哩!”
母親臉上堆起笑容,“我和你阿爸商量了,**這門親事,著實不錯。
過兩月,找個好日子,先讓兩家相看相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絲線,指尖瞬間被勒出一道白痕。
那根細小的繡花針,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她幾乎要拿捏不住。
“阿媽,”她打斷母親,聲音干澀,“我……我還不想這么早說人家。”
“不想?”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眉頭蹙起“傻姑娘,你今年都十七了!
隔壁阿花比你小一歲,娃娃都會滿地爬了!
女人家,總要走這一步的。
找個踏實能干的人家,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這才是正道!”
母親的話,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壘砌在她周圍,讓她喘不過氣。
“那**老二有什么不好?
人老實,不亂來,跟著他,餓不著你也凍不著你!
你還想挑個什么樣的?
難道想找個天上神仙不成?”
母親的語氣帶上了幾分責備和不解。
**低下頭,看著繡架上那只華美的鳳凰。
它姿態高昂,振翅欲飛,卻被無數絲線牢牢地固定在布面上,永遠也飛不出這方寸之地。
像她一樣她突然對這只鳳凰,對整個“百鳥朝鳳”的圖樣,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厭惡。
這哪里是吉祥,分明是詛咒!
詛咒所有的女性,都必須沿著這條被無數前人踩踏出的、狹窄而固定的路徑,走向一個早己被書寫好的結局。
結婚、生子、操勞、老去……如同這繡架上的纏枝花紋,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她仿佛能看到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會像母親一樣,坐在另一個繡架前,對另一個年輕的女孩,說著同樣的話。
那種一眼就能望到生命盡頭的恐懼,比貧窮和勞累更讓她感到窒息。
母親見她不說話,只當她是姑娘家害羞,又絮叨了幾句**如何如何好,便起身去做別的事了。
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光柱里的塵埃還在不知疲倦地舞動。
**卻再也無法平靜地拿起那根針,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
山風帶著草木的氣息涌入,稍稍吹散了屋內的沉悶。
她貪婪地呼**,目光再次投向遠處層疊的山巒。
山的背后,會不會有女人不用在十七歲就嫁人生子?
會不會有女人可以讀書,可以像男人一樣,決定自己要去哪里,要成為什么樣的人?
周嶼老師的身影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口中的“世界”,一定有不一樣的活法吧?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同時也讓她感到一種更深的無力。
她知道,她的“不想”,在父母和整個村寨的“理應如此”面前,是多么的蒼白和可笑。
反抗需要力量,而她,一個一無所有的山里姑娘,力量從何而來?
她回到繡架前,卻沒有繼續繡那只鳳凰,她從線籃里找出一根藍色的線,那是她最喜歡用來繡天空的顏色她在繡布的角落,一個不被注意的地方,悄悄地、用力地,繡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那是昨天周嶼畫在黑板上,代表“無窮遠”的數學符號∞。
這是一個無人能懂的、沉默的宣告,也是她內心僅存的、對遠方微不足道的錨定。
傍晚,阿嬤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踱進屋里。
她先是看了看繡架上的進度,目光在那只華美的鳳凰上停留片刻隨即,她那布滿皺紋、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掃到了角落那個靛藍色的∞符號。
阿嬤的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說什么。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輕輕**過**繡的鳳凰羽翼,又摸了摸那個陌生的符號。
“線,是個好東西。”
阿嬤突然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能繡出祖輩的規矩,也能繡出……自己的心思。”
**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頭看向阿嬤。
阿嬤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停留在繡架上,仿佛在透過它,看著某種更遙遠的東西。
“這繡架上的年輪,一圈一圈,看著都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樹的心里,每年想的,怕是都不相同咯……”說完這句近乎囈語的話,阿嬤便不再言語,只是又深深看了那個符號一眼,然后拄著拐杖,轉身離開了。
屋內重歸寂靜**怔怔地看著阿嬤消失的背影,又低頭看向繡架上那個小小的∞。
阿嬤看懂了!
她雖然沒有明說,但她懂了!
一股混雜著酸楚和溫暖的激流瞬間沖垮了**心中的堤壩。
她不是完全孤獨的。
至少,阿嬤那渾濁的雙眼,看穿了她心底無聲的吶喊。
阿嬤的話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樹的心里,每年想的,怕是不相同。”
是啊,為什么她必須和所有人想得一樣?
為什么她不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年輪”?
她再次拿起針,這一次,她沒有去拆那個符號,也沒有繼續繡那只鳳凰。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在漸暗的天光里,感受著內心某種東西,正如同石縫下的草芽,頂著沉重的壓力,執拗地、艱難地,尋求著新生。
小說簡介
由楊佳周淮生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書名:《綠了青山,火了日子》,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天還未亮,濃白的霧靄如同厚重的潮水般,淹沒了山巒、樹林和吊腳樓的輪廓。楊佳在雞鳴第三遍時才睜開了眼,木窗的細縫里透不進一絲熟悉的晨曦,只有一片混沌的白。她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麻利的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土布衣裳,動作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沉睡中的天地。楊佳打開房間門窗,走到房廳,火塘里的余燼尚存一絲溫呼氣,她添了把淞枝,吹燃,橘黃色的火苗“噗”的一下子竄起來,映亮了她年輕卻沉靜的臉龐此時她臉角還殘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