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山說他愿意用全部身家,換回他妻子死前最后一個微笑。
凌溯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敲擊,動作帶著一絲不耐煩的節律。
“高先生,我的行規是先付定金,后找東西。
我不是心理治療師,只負責從數據的**里,把你要的那一滴水撈出來。
至于那滴水是甜是咸,與我無關。”
他坐在自己那間只有十平米,卻能俯瞰半個霓虹都市的辦公室里。
窗外,磁懸浮車流如沉默的鐵色河川,巨型全息廣告中的虛擬偶像正對著整個世界微笑,那笑容和高遠山想買回來的那個一樣,空洞而昂貴。
高遠山是個胖子,穿著價值不菲的仿生絲綢西裝,汗水卻浸透了領口。
他把一個密封的金屬盒推到桌子中央:“定金。
找到它,剩下的全是你的。”
凌溯沒看盒子,目光鎖定在高遠山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上。
“失竊的記憶是什么?”
“一個紀念日,”高遠山的聲音有些沙啞,“就在‘天穹’頂層餐廳。
玫瑰,燭光,還有……她的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官方記錄,他的妻子死于一場意外的磁浮車事故。
但在新京市,人人皆知,“意外”只是個方便的詞匯。
“被誰偷了?”
“一個‘清道夫’。
我只知道他的街頭代號叫‘影子’。”
凌溯的眉毛挑了一下。
“影子”是黑市里最頂尖的記憶竊賊,干凈、利落,從不留痕跡。
這單生意比想象中棘手。
他打開金屬盒,里面不是現金,而是一管閃爍著淡金色光澤的液體——一枚高度純化的“技能記憶”。
高級星際艦船駕駛,黑市價格足以買下這棟樓的一個樓層。
“看來你很有誠意。”
凌溯收起盒子,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形似金屬海膽的神經探針,“把你的‘記憶接口’權限開放給我,我需要一個樣本,一個關于你妻子的,任何無意義的片段都行,用來做嗅探犬。”
高遠山順從地閉上眼,后頸處一個不起眼的皮膚端口發出微弱的藍光。
凌溯將探針的一端接入自己的太陽穴,另一端靠近高遠山的端口。
嗡——一瞬間,凌溯的世界被取代。
他聞到了陌生的香水味,聽見了女人輕柔的笑聲,感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溫暖的小手握著。
這是高遠山的一段日常記憶,平淡無奇,卻真實得可怕。
“夠了。”
凌溯拔出探針,那種不屬于自己的溫存感瞬間褪去,只留下他自己空洞的冰冷。
他用這個樣本做了一個追蹤信標,植入了都市的深層數據網絡。
“三天,”凌溯看著高遠山,“三天后,帶上尾款來這里。”
高遠山如蒙大赦,踉蹌著離開。
辦公室重歸寂靜。
凌溯走到窗邊,城市在他腳下像一張巨大的、閃爍的電路板。
在這里,記憶不再是私密的過往,而是可以被量化、交易、竊取的商品。
富人購買別人的精彩人生,窮人出賣自己的回憶換取生存。
而他,凌溯,就是這片灰色地帶的拾荒者。
他打開自己的個人終端,一條催租通知刺眼地跳動著。
他熟練地打開自己的“記憶銀行”,選中了一段關于“第一次吃到真正海魚”的童年回憶,標價,出售。
三秒鐘后,交易完成,租金湊夠了。
那份屬于他自己的,帶著海水咸味和母親微笑的溫暖,從此變成了陌生人數據庫里的一行代碼。
他面無表情,早己習慣。
兩天后,追蹤信標有了反應。
在一個名為“遺忘之吧”的地下數據交易所,凌溯找到了“影子”。
沒有激烈的打斗,只有一場無聲的數據攻防。
凌溯技高一籌,用一個偽造的防火墻漏洞,讓“影子”的系統自己吐出了贓物。
那是一枚被封裝在抑制凝膠里的記憶晶管,標簽是高遠山-結婚紀念日。
回到辦公室,凌溯沒有立刻通知高遠山。
他有自己的規矩:親手驗證每一件貨。
他將晶管接入自己的神經探針。
嗡——“天穹”餐廳的奢華景象瞬間將他吞沒。
古典交響樂在耳邊流淌,桌上的銀質燭臺搖曳著溫暖的光。
他對面坐著一個美麗的女人,栗色的長發,眼眸里**溫柔的笑意。
她就是高遠山的妻子。
“遠山,”她輕聲說,“謝謝你。”
高遠山,或者說,凌溯正通過高遠山的視角看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柔軟而溫暖。
“我愛你。”
高遠山的聲音在記憶里響起。
女人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一切都如高遠山所描述的那樣,完美,幸福。
首到……女人的笑容突然僵住。
她眼中的愛意被一絲驚恐取代。
她看著“自己”的身后。
記憶的視角沒有轉動,但凌溯能“感覺”到,高遠山站了起來。
那只剛剛還握著妻子的手,從懷里拿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禮物。
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分子切割**。
女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無聲地開合。
記憶到此中斷。
凌溯猛地拔掉探針,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冰冷的刀鋒觸感仿佛還留在他手上。
這不是一樁簡單的記憶失竊案。
這是一場**的現場記錄。
高遠山不是受害者,他是兇手。
他不是想找回“幸福”,他是想銷毀證據。
而“影子”偷走的,是他殺妻的記憶。
凌溯的血液一瞬間冷了下來。
他被騙了。
他立刻撥打高遠山的加密通訊,無人接聽。
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拿起那枚致命的記憶晶管,正準備聯系自己的線人“零”,辦公室的門禁系統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警告:檢測到秩序局高級別訪問請求。
凌溯瞳孔一縮。
秩序局,新京市的最高執法力量,他曾經的“同事”和現在的噩夢。
他們怎么會找上門?
他沖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到一隊身穿黑色動力裝甲的秩序局探員封鎖了走廊。
為首那人,凌溯認識——林憲,他過去的老對手。
“凌溯,”林憲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冰冷得像金屬,“我們知道你在里面。
高遠山死了,十五分鐘前,從他的辦公室頂樓‘意外’墜落。
他最后聯系的人,是你。”
凌溯的心沉入谷底。
高遠山死了?
這下,他徹底被卷入了漩渦。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記憶晶管。
這東西現在不是證據,而是催命符。
一旦被秩序局發現,他將百口莫辯。
他迅速退回室內,目光掃過整個房間,尋找逃生路線。
窗外是三百米的高空,死路一條。
“開門,凌溯。
或者我們強行破門。”
林憲下了最后通牒。
就在這時,凌溯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條來自“零”的加密信息,只有簡短的幾個字:“他們在撒謊。
高遠山不是墜樓。
看你手機上的城市新聞推送。”
凌溯迅速劃開新聞,頭條標題讓他渾身一震:著名企業家高遠山在家中遭不明人士襲擊,胸口中刀,當場死亡。
兇器……是一把分子切割**。
和記憶里那把,一模一樣。
“砰!”
辦公室的合金門被強大的力量猛地撞擊,發出一聲巨響。
凌溯死死盯著手中的記憶晶管。
高遠山死了,死法和他記憶中**妻子的方式完全相同。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個圈套。
一個從高遠山走進他辦公室那一刻起,就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的**圈套。
而他,現在是唯一的嫌犯。
門,即將被撞開。
凌溯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不能被抓。
他必須在被這個城市吞噬前,找出真相。
他看了一眼通風管道的柵格。
這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