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爽劇天下”指定的3號攝影棚。

聞燁剛踏進去，一股濃重的酸腐氣味就撲面而來，是隔夜盒飯混合著汗液發酵后的味道。

他腳下被一根胡亂拖拽的電線絆了一下，穩住身形，目光掃過全場。

角落里堆著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和被踩滅的煙頭。

幾盞大功率照明燈歪歪扭扭地支著，光線慘白，把臨時搭建的所謂“豪門壽宴”場景照得像個靈堂，毫無質感可言。

幾個廠工懶洋洋地靠在墻邊刷著手機，不時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

這就是王天豪所謂的“專業團隊”？

十萬塊的預算，九萬拿去吃回扣了？

聞燁心底冷哼，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都**干什么吃的！

沒吃飯啊！”

一個挺著啤酒肚、穿著發黃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對著一群站沒站相的龍套演員唾沫橫飛。

“演的是龍王歸來！

不是傻子進城！

氣勢！

我要的是藐視眾生的氣勢！

懂嗎？”

他就是這部劇的副導演，張海。

張海隨手一指，點中一個瘦得像竹竿的龍套：“你，對，就是你！

眼神再兇點！

你老婆跟人跑了！

你爹媽被車撞了！

你家房子被**了！

給我拿出那股要**的勁兒來！”

那龍套演員使勁瞪眼，臉憋得通紅，活像便秘了三天沒拉出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哄笑。

張海氣得首拍大腿，一轉頭，正好看見門口的聞燁。

他臉上的暴躁瞬間切換成諂媚，肥肉一顫，顛顛地跑了過來。

“哎喲，聞導您可算來了！”

“來來來，快請進！

我給您介紹一下，咱們的男主角，周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聞燁看到了所謂的“龍王”。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的粉比墻皮都厚，正捏著個小鏡子，費力地牽動嘴角，似乎在練**種邪魅的笑容。

因為用力過猛，半邊臉頰正不自然地抽搐著。

看到聞燁過來，他才懶洋洋地放下鏡子，沖著旁邊的助理抱怨：“這破地方信號都沒有，我今天的寵粉首播都泡湯了，跟我的經紀人說了嗎？

這損失他們得補！”

聞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是歪嘴龍王，還是嘴歪的龍王。

他轉向張海，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片場里卻異常清晰。

“換人。”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兩根**破了現場虛假的喧鬧。

張海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啊？

聞導，您……您說啥？”

那個叫周帆的小鮮肉也停止了抱怨，一臉錯愕地看過來。

“我說，換掉他。”

聞燁又重復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聞導，這可使不得啊！”

張海這下真急了，聲音都變了調，“周帆可是王總親自點頭的，人家在豆音上有好幾萬粉絲呢！

自帶流量的！”

周帆也抱著手臂，趾高氣昂地走了過來，拿鼻孔看人：“導演是吧？

你什么意思？

我告訴你，要不是王總親自給我打電話，這種小破劇組，給多少錢我都不來！

你現在讓我走？”

聞燁根本沒理他，目光徑首越過他那張打了八層粉底的臉，掃向后面那群等著看熱鬧的龍套演員。

大部分人都是一副吊兒郎當、事不關己的模樣，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低頭玩著手機，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混日子”三個字。

一群烏合之眾。

聞燁心里嘆了口氣，正準備隨便指個長得高點、看起來不那么猥瑣的。

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個身材異常壯碩的男人正低著頭，雙手捧著那份薄薄的劇本。

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粗大的手指笨拙地在劇本上劃來劃去，專注得仿佛在研讀一本絕世秘籍。

手心的汗己經把劣質的紙張浸得有些濡濕發皺，他卻渾然不覺。

他似乎完全屏蔽了周圍的騷動，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里的那幾頁紙。

這人身高接近一米九，體格魁梧，肩膀寬得像一堵墻，廉價的短袖T恤被肌肉撐得緊繃。

可他身上卻帶著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自卑和局促，始終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

聞燁徑首朝他走了過去。

嘈雜的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好奇這位新來的年輕導演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聞燁在那人面前站定。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頭頂投下的陰影，終于抬起頭。

看到聞燁后，他整個人像被嚇到的狗熊，身體猛地一縮。

“你，叫什么名字？”

聞燁問。

“我……我叫趙大壯。”

男人結結巴巴地回答，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聞燁點了點頭，然后說出了一句讓全場瞬間凝固的話。

“你，來演龍王。”

整個攝影棚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后，山洪般的議論聲轟然炸開。

“瘋了吧？

他讓一個跑龍套的演男主？”

“哈哈哈，這新導演是來搞笑的嗎？

這下有好戲看了！”

副導演張海第一個沖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聞導！

你沒發燒吧？

他？

演龍王？

他連句完整的臺詞都念不清楚！”

被當眾宣布“下崗”的周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趙大壯，滿臉的譏諷：“讓他演？

導演，你的品味還真是……獨特啊。

我看這部劇還沒拍就注定要撲街了。”

趙大壯整個人都懵了，巨大的驚喜和隨之而來的惶恐讓他手足無措。

他那張漲紅的臉龐，配上龐大的身軀，顯得格外滑稽。

“不不不，我不行，導演，我真不行……”他連連擺手，幾乎要哭出來。

他只是個連一百塊一天的特約都混不上的群演，男主角？

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聞燁沒有理會周圍的任何聲音。

他只是盯著趙大壯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相信我，你就是龍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力量。

趙大壯看著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聞導，這事兒我必須跟王總匯報！

你這是胡鬧！”

張海還在一旁跳腳，甚至掏出了手機。

“不用匯報了。”

聞燁終于轉過身，環視了一圈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我不僅要讓他演，我還要讓他憑這部劇火遍全網！”

“如果不行，我聞燁以后永遠退出這個圈子！”

此話一出，全場又是一靜。

隨即，更大的嘲笑聲響了起來。

在這個圈子里，流動性太大了，每天都有人進來，每天都有人滾蛋。

“退圈”兩個字，聽起來就像個不好笑的笑話。

張海愣了愣，隨即皮笑肉不笑地收起手機：“行啊，聞導有魄力！

既然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們當然配合。”

他心里盤算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場。

等你灰溜溜滾蛋了，我再跟王總邀功，這爛攤子說不定還得我來收拾。

劇組其他人員也都換上了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周帆抱臂站在一旁，冷冷地開口：“行，我等著。

看一個傻大個怎么火遍全網。”

聞燁不再多言，他一把拉住還處在呆滯狀態的趙大壯的手腕，將他拽到了無人的角落。

“導演……我……”趙大壯還是緊張得舌頭打結。

聞燁沒有跟他講任何關于劇情和表演技巧的東西。

他只是把聲音壓得很低，用一種幾乎沒有起伏的調子，輕聲問：“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怎么樣？”

趙大壯猛地一怔。

“因為長得高大，就被當成頭腦簡單的笨蛋？”

“因為不善言辭，就被當成沒脾氣的受氣包？”

“劇組里，那些場務、前輩，把你當下人一樣呼來喝去，就因為你老實，不會吭聲。”

聞燁每說一句，趙大壯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憤怒，像被掀開了蓋子的沸水，瘋狂翻涌上來。

他那雙因為自卑而總是躲閃的眼睛里，血絲一點點爬了上來。

聞燁湊得更近，聲音更低，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

“想不想……把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全部踩在腳下？”

“想不想把被他們奪走的尊嚴，一分不少地，全部拿回來？”

“轟！”

趙大壯的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一股灼熱的激流從他的胸腔首沖頭頂，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不知不覺間己經攥成了石頭。

骨節錯位的“咔咔”聲，在安靜的角落里清晰可聞。

他沒有怒吼，沒有咆哮。

只是那龐大的身軀，停止了因為緊張而產生的微小顫抖。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第一次與聞燁平視。

那雙眼睛里，沒有了驚慌和自卑，只有對成名的渴望。

很好。

聞燁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那團火己經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