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冰冷粘稠的泥沼中艱難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嗅覺,一股濃烈、陌生、帶著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氣味鉆入鼻腔,與記憶中家中溫暖的食物香氣和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截然不同。
緊接著是觸覺,身下是堅硬平坦的表面,鋪著一層粗糙但干凈的布料,身上蓋著的薄毯同樣缺乏柔軟感。
最后,他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視野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單調的、缺乏生氣的灰白色天花板。
沒有窗戶,光源來自嵌入天花板的平板燈,散發著均勻而冷漠的光。
他動了動,渾身酸痛,尤其是脖頸被琴酒扼住的地方,依舊殘留著隱隱的痛楚和窒息感。
這里是哪里?
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溫暖的燈光、父親嚴肅的教導、母親溫柔的笑容、爆米花的甜香……然后是一切碎裂的聲音,刺眼的槍火,飛濺的暗紅,冰冷的雨夜,還有那雙綠色的、如同野獸般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句宣判……“庫瓦佐”。
他猛地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空空如也。
父親最后塞給他的那枚**徽章,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左腕上一種輕便但結構復雜的電子鐐銬,冰冷的金屬緊貼皮膚,無聲地宣告著他囚徒的身份。
房間很小,除了他身下的簡易床鋪,只有一個一體式的金屬洗手臺和馬桶,沒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干凈得令人窒息。
門是厚重的金屬門,沒有窗戶,只有一個用于遞送食物的小滑槽。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他年幼的心臟。
他想哭,想大聲呼喊爸爸媽媽,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只能發出細微的、壓抑的嗚咽。
他將臉埋進膝蓋,瘦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無聲地浸濕了粗糙的褲料。
最初的幾天,是在一種渾渾噩噩的恐懼與絕望中度過的。
他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幼獸,沉默、戒備,拒絕任何交流。
負責送飯和初步“接觸”的,是幾個穿著統一制服、面無表情、行動刻板如同機器人的男女。
他們放下食物和水,進行最基本的生理指標檢測,然后離開,全程一言不發,眼神空洞,仿佛在對待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他們試圖給他換上組織的制服,他激烈地反抗,死死抓住自己那身己經臟污的居家服。
最終,那些人沒有強迫,只是收走了他原來的衣服,給了他另一套類似的、但質地更粗糙的深灰色衣褲。
他們也開始對他進行初步的“教育”。
一個自稱“啟蒙者”的男人,每天會來一個小時,用平板無波的語調,向他灌輸組織的架構、規矩,強調效忠那位“先生”的重要性,講述組織如何“凈化”世界,創造“新秩序”。
徹只是蜷縮在角落,低著頭,用沉默對抗著這些他無法理解也不想接受的信息。
然而,組織顯然并不滿足于僅僅得到一個沉默的囚徒。
在他被關押約一周后,他被帶離了那個小房間,來到了一個更大、更像實驗室的地方。
里面擺放著一些基礎的電子元件、機械零件、化學試劑和幾臺電腦。
一位看起來像是技術人員、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些許不耐煩的男人坐在那里。
他沒有理會徹的恐懼和沉默,首接開始**。
從最簡單的電路原理,到稍微復雜的力學結構,再到一些基礎的化學方程式。
徹起初保持沉默。
但當一個關于能量守恒與特定材料應力分布相結合的、相當刁鉆的問題被拋出時,他作為研究者的本能,某種程度上壓過了恐懼。
這個問題恰好觸及了他之前研究機械甲蟲動力系統時思考過的一個難點。
他抬起頭,看了那個技術人員一眼,然后低下頭,用手指在地板上(地板是某種可以書寫的特殊材質)畫出了一個簡化的模型,并標注了幾個關鍵參數,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地解釋了自己的思路,甚至指出了常見解法中的一個思維誤區。
實驗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那個技術人員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盯著地板上的圖案,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瘦小、蒼白、眼神里還帶著驚懼的孩子,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他沒有評價,只是迅速記錄下了徹的敘述,然后示意守衛將徹帶回去。
從那天起,徹的“課程”內容變了。
“啟蒙者”依舊會來,但時間縮短了。
更多的時間,他被帶到那個實驗室,面對不同領域的“老師”。
一位武器專家讓他分析幾種常見**的擊發結構和優化可能;一位密碼學家給了他幾段加密信息,要求他尋找規律;一位材料學家讓他辨認并簡述幾種特殊合金的性能……徹依舊沉默,但他開始被動地回應這些技術挑戰。
這似乎是他在這個冰冷絕望的環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東西。
他的大腦像一塊干涸的海綿,本能地吸收著這些知識,并將其迅速轉化為令人側目的答案或解決方案。
他精準地指出了某種**撞針材料的疲勞極限問題,在幾分鐘內破解了那段對于新手而言相當復雜的替換密碼,準確說出了幾種合金在極端環境下的潛在失效模式……每一次,那些“老師”在離開時,眼神都變得無比復雜。
驚訝、贊嘆,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像一件被反復測試、評估的奇異古董,價值在一次次檢驗中不斷提升。
終于,在他被帶入組織大約一個月后,他迎來了最終的“評估”。
他被帶到了一個更加隱秘、戒備森嚴的房間。
房間很大,卻異常空曠,只有中央擺放著幾張椅子和一個巨大的顯示屏。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琴酒站在那里,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模樣,綠色的眼眸掃過他,不帶任何感情。
伏特加像影子一樣站在他身后。
但徹的目光,卻被坐在陰影中的那個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個老人,坐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上,身形有些佝僂,臉上布滿皺紋,看起來十分蒼老。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和服,雙手交疊放在一根手杖上。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渾濁,卻仿佛深不見底,透過鏡片看過來的目光,帶著一種能穿透皮囊、首視靈魂深處的冰冷洞察力。
徹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
他知道,這就是那個聲音的主人,那位“先生”,烏丸蓮耶。
“抬起頭。”
烏丸蓮耶的聲音透過某種處理器傳來,低沉、平穩,聽不出年紀,也聽不出情緒。
徹依言抬頭,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
恐懼依然存在,但一種奇怪的、想要在這目光下生存下去的倔強,支撐著他。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他的感受,烏丸蓮耶首接開始了**。
問題不再是基礎知識的考察,而是變得更加刁鉆、深入,涉及武器設計的平衡性、加密算法的抗破解性、甚至是一些前沿的能量應用理論。
問題由淺入深,環環相扣,仿佛在探測他思維的深度和廣度。
徹起初回答得有些艱澀,但很快,他作為研究者的本能再次被激發。
他忘記了恐懼,忘記了處境,全身心投入到那些復雜的問題中。
他闡述自己的想法,指出現有技術的一些局限,甚至大膽地提出了幾種理論上可行的、更具突破性的設計方案。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條理分明,那雙原本充滿恐懼的眼睛,在談到技術時,閃爍著專注而明亮的光芒。
當他就一個關于高能**能量利用率與穩定性平衡的尖端難題,提出一個連烏丸蓮耶都似乎未曾考慮過的、基于某種特殊晶體結構諧振的思路時,房間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琴酒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伏特加則微微張大了嘴,顯然被震住了。
陰影中,烏丸蓮耶隱藏在鏡片后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他久久地注視著徹,仿佛在重新評估這件“意外收獲”的真正價值。
“很好。”
最終,他只是淡淡地說了這兩個字。
但徹能感覺到,某種“評估”似乎通過了。
一種無形的、更加沉重的壓力,也隨之降臨。
“從今天起,你會接受更系統的教導。”
烏丸蓮耶緩緩說道,“組織的資源會向你傾斜,你需要做的,就是盡情展現你的才能。
不要讓我失望,庫瓦佐。”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是,先生。”
徹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不至于顫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滑向未知的、黑暗的深淵。
他不再是黑羽徹,他是“庫瓦佐”,是組織囚籠中,一件被發現的、亟待打磨的“珍寶”。
而打磨的過程,注定伴隨著痛苦與扭曲。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