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大地的咆哮雖然暫時轉為低沉的嗚咽,但整個世界己徹底變了模樣。
天空被厚重的煙塵籠罩,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昏**,陽光艱難地穿透下來,給這片廢墟之地投下慘淡的光暈。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灰塵味、硝煙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姜有德站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粗重地喘息著,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混合著汗水和塵土,黏膩地糊在臉上。
背上傳來的陣陣悶痛提醒著他剛才與死神的擦肩而過。
他環顧西周,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
就在幾分鐘前,這里還是一片繁忙有序的工地,塔吊、腳手架、未完工的樓房骨架……一切都充滿了建設中的生機。
而現在,映入眼簾的只有扭曲的鋼筋、坍塌的水泥板、傾覆的機械和散落一地的工具。
熟悉的工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凌亂的被褥和日用品。
幾個幸存的工友或坐或躺,臉上寫滿了驚恐、茫然和痛苦,有人發出了壓抑的啜泣聲。
“王老幺!
李胖子!
張眼鏡……”姜有德嘶啞著嗓子,開始大聲呼喊熟悉的名字,聲音在死寂般的廢墟上顯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更遠處傳來的哭喊聲淹沒。
零星的回應從廢墟不同角落傳來,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我在這兒……腿……腿被壓住了……老姜!
快!
這邊!
下面好像有人!”
求生的本能和作為**的責任感瞬間壓倒了身體的疼痛和內心的恐懼。
姜有德深吸了一口充滿粉塵的空氣,嗆得咳嗽了幾聲,隨即對身邊那個剛剛被他救下的年輕工友喊道:“二娃,能動不?
能動就跟我來!
先救能救的!”
被稱作二娃的年輕人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是風中的樹葉,但聽到姜有德的喊聲,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掙扎著爬起來。
沒有工具,就只能靠一雙手。
姜有德率先沖向最近傳來呼救聲的地方,那里一堆磚石和扭曲的腳手架下,壓著一個人,只露出一只無力揮動的手。
他和二娃,再加上另一個稍微鎮定點的工友,開始徒手搬開碎磚、撬動變形的鋼管。
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磚石磨破,鮮血淋漓,但誰也顧不上。
每一次微弱的余震襲來,都讓人心驚膽戰,生怕發生二次坍塌。
“快!
加把勁!”
姜有德低吼著,汗水順著下巴滴落,混著血水,砸在灰塵里。
就在他們奮力救援的同時,一陣更加狂躁的犬吠聲從不遠處傳來。
那是工地看門的大黃,被壓在倒塌的犬舍下,正發出絕望而凄厲的哀嚎,與平日里溫順的樣子判若兩狗。
不只是大黃,遠處居民區也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各種**家禽驚恐萬狀的嘶鳴,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這些動物的感官遠比人類敏銳,對災難的預感和恐懼也來得更加強烈首接。
姜有德心頭那絲在震前就掠過的不安,此刻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漾開了更大的漣漪。
但他此刻無暇深思,救人是第一位的。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終于把那個被壓的工友拖了出來,萬幸只是腿部受了傷,沒有生命危險。
姜有德簡單幫他包扎了一下,囑咐二娃照看,自己又立刻奔向下一處呼救點。
救援是混亂而低效的。
每一次挪動重物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姜有德憑借經驗,指揮著逐漸聚集起來的幾個幸存的、還能行動的工友,優先救援那些呼救聲清晰、位置明確的工友。
每一次成功的營救,都帶來片刻的欣慰,但放眼望去,更多的廢墟下,是死一般的寂靜,或者只有越來越微弱的**。
口渴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
工地的供水系統早己中斷。
有人想起工地角落有一口用來沖洗車輛的老水井。
一個工友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搖動轆轤,打上來半桶水。
“**,水!
有水!”
那工友喊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希望。
姜有德和其他人圍了過去。
然而,當水桶提上來時,大家都愣住了。
井水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呈現出一種渾濁的土**,水面還漂浮著一些細微的泡沫,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土腥氣。
“這水……咋個這么渾?”
一個工友喃喃道。
姜有德看著渾濁的井水,心頭那股不安感再次升騰,而且愈發強烈。
他記得老人說過,大**前,井水河水有時會變得異常。
這不僅僅是**造成的擾動,更像是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不祥之兆。
他下意識地又去**口口袋里的那塊懷表。
這幾乎是他思考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冰涼的金屬表殼觸碰到指尖,卻沒能帶來往日的安心。
他掏出懷表,啪地打開。
時間,定格了。
時針和分針,不偏不倚,指在下午兩點二十五分。
正是地動山搖開始的那個瞬間。
表盤上的秒針,靜靜地停在那里,仿佛也被那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奪走了生命。
這塊從他父親那里傳下來,走時幾十年都精準無比的懷表,竟然在這個時刻,徹底停擺了。
姜有德怔怔地看著停擺的懷表,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犬吠、雞飛、水渾……現在,連這傳承了多年的老懷表也停了。
這一切,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這場災難,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抬頭望向昏黃的、仿佛要壓下來的天空,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無力感籠罩了他。
在這場天地之威面前,人的力量,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但下一刻,一聲微弱的、幾乎被風聲和遠處哭喊淹沒的嬰兒啼哭,隱隱約約地,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飄進了他的耳朵。
那哭聲極其細微,卻像一根針,猛地刺穿了姜有德心中的迷茫和恐懼。
他猛地甩了甩頭,仿佛要將那些不祥的念頭和無力感統統甩掉。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他小心翼翼地將停擺的懷表收回內衣口袋,緊緊貼在心口。
然后,他轉向身邊驚魂未定的工友們,用盡力氣喊道:“都別愣著了!
活人要緊!
能動的,都跟我來!
聽到哭聲沒?
那邊!
去那邊看看!”
他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不再去看那渾濁的井水和昏黃的天空,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廢墟,邁開了腳步。
懷表的停擺,像一個冰冷的注腳,標記了一個時代的終結,也預示了前路的未知。
但此刻,對姜有德而言,沒有什么比那廢墟下可能存在的生命更重要。
善念的本能,再次壓過了一切陰霾,推動著他,向著那微弱的哭聲傳來的方向,艱難地跋涉而去。
命運的齒輪,在災難的廢墟上,正以一種無人知曉的方式,緩緩開始了新的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