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時分。
這確實是一份沒人愿意接的苦差事。
下午兩點,長安城最酷熱的時候。
太陽毒辣地烤著大明宮廣場鋪設的青色花崗巖,蒸騰起的熱氣讓遠處的建筑輪廓都顯得扭曲。
“快去快回!
中書省的舍人只等到三點,送不到這份關于‘長安地下排水擴容’的預算審批單,咱們工程司下個月的經費就得喝西北風!”
老王把那個沉甸甸的、用特制防水布包裹并打上火漆的公文袋塞進李淼懷里,一臉“組織考驗你”的表情。
棕色的布袋上暗刻著一排一排的云雷紋,盯久了讓人有些眩暈。
李淼抱著公文袋,剛走出工部那恒溫24度的辦公大樓,一股熱浪就迎面撲來,瞬間糊了他一臉汗。
新大明宮,大唐帝國的神經中樞,是在戰后廢墟之上,用冷峻的鋼筋混凝土與復合材料照唐制暴力復原并且放大的現代行政建筑群。
它的規模宏大到令人窒息:僅僅是核心區的三大殿廣場,就足以容納數十個標準足球場,巨大的仿木結構斗拱由鑄鋼打造,支撐起遮天蔽日的重檐屋頂。
這座龐然大物踞守在龍首原高地,如同一頭鋼鐵巨獸,冷漠地俯瞰著腳下那片按棋盤格精準劃分的長安城。
那是一個擁有兩千平方公里、居住著近兩千萬人口的超級大都會,無數摩天坊墻一首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而大明宮,就是這片浩瀚棋盤上唯一且絕對的天極。
為了送件,李淼必須橫穿含元殿廣場。
這是物理上的距離,更是心理上的壓迫。
正前方的含元殿(對西方使節稱之為**禮儀中心)坐落在高達十五米的巨大夯土臺基之上,經過現代加固和外立面石材干掛處理,古樸又冷硬。
三層巨大的重檐廡殿頂覆蓋著黑色的光伏瓦片,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兩側的翔鸞閣與棲鳳閣如同巨人的雙臂,向前延伸,環抱著中間渺小的廣場。
廣場上不允許普通車輛通行,只有掛著黑底牌照的“辰旗”高級公務轎車偶爾像黑色的鯊魚一樣滑過,黑色的單向玻璃窗中看不清乘客的面貌。
李淼穿著吸熱的青色公服,皮鞋踩在滾燙的石板路上,腳底板生疼。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只在水泥森林里爬行的螞蟻,頭頂是巨大的斗拱和挑檐,西周是身穿黑色外骨骼裝甲、手持自動**巡邏的千牛衛。
這就是權力的具象化。
在這深宮里,建筑的尺度可不是為了個人的舒適,而是為了讓人感到敬畏。
走了整整二十分鐘,汗水己經浸透了李淼后背的內衣,粘在身上極其難受。
他終于來到了廣場西側的中書省辦公區,被稱為右銀臺門的入口,在龐大大門的左側,有一個小小的通道。
這是給普通人員通行的,一個比機場安檢口還要壓抑的地方。
但這之后是真正的禁地,**政令的發出點。
“站住。”
門口的內衛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只是冷冷地抬起手。
黑色的墨鏡倒映著李淼狼狽的臉。
“工部工程司,送呈審批文件。”
李淼喘著粗氣,解開搭扣,舉起掛在腰間的魚符。
內衛拿出一個手持掃描儀,對著魚符掃了一下,又對著李淼的臉掃了一下。
“滴——身份確認。
李淼,從九品下。”
機器毫無感情地報出他的低微職級。
“文件過X光機。
人過安檢門。
把身上的電子設備都交出來。”
經過了繁瑣得令人窒息的視網膜掃描、步態識別、全身太赫茲掃描三道盤查,李淼終于被放行。
一進中書省的大門,世界瞬間安靜了。
厚重的單向**隔音玻璃將外界的燥熱和噪音全部隔絕。
腳下是鏡面拋光的高強度黑色微晶石,正中間鋪著厚達五公分的深紅色羊毛地毯。
內部照明并不明亮。
光源大多是隱藏式的暖色燈帶,或者仿古的落地宮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昂貴的沉香味道,那是中書省**的提神香氛。
這里來往的官員,氣質與工部截然不同。
他們大多穿著緋色(五品以上)甚至紫色(三品以上)的寬大公服,步履輕盈,神色從容。
但所有人都在低聲耳語,走路都貼著墻根。
光線聚焦他們身上,銀玉腰帶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
李淼也下意識地靠著墻邊走,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了一眼手表,兩點五十,還來得及。
他正準備拐過一道回廊,前往“政事堂”附屬的收發室。
突然,前方的自動感應紅木大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群人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開道的是兩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便衣,對著耳麥低語。
緊接著,幾位穿著紫色公服、頭發花白的**正眾星捧月般地圍著一個人,臉上堆著李淼從未在電視上見過的謙卑笑容。
李淼立刻停下腳步雙手作揖,貼墻站立,深深低下頭。
這是不可僭越的規矩,遇到**出行必須避讓行禮。
但他還是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愣住了。
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并不是什么威嚴的老頭子,而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身穿一套剪裁極其考究的緋色女式官服,腰間系的不是普通的皮帶,而是一條金玉帶(這通常意味著皇室賜予的殊榮)。
她手里沒有拿公文包,只是拿著一把紫檀折扇,輕輕敲擊著掌心。
她正在側頭聽旁邊一位白發蒼蒼的侍郎匯報工作,神情淡漠,眼神銳利如刀。
“……西域那邊的稀土礦權,不能只看現在的收益。”
她的聲音清冷,回蕩在空曠的走廊里,“樞密院那邊既然要儲備,我們就得把口子扎緊。
告訴波斯大使,這事沒得談。”
那個白發侍郎連連點頭,甚至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李淼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她的美貌,雖然她確實極美,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冷艷。
而是因為那張臉。
徐以寧。
那是徐以寧。
七年前,在長安太學的圖書館里,李淼曾經幫一個因為夠不到書架上層而發愁的女生取下過一本《資治通鑒》。
那個女生微笑著對他說了一聲“謝謝師兄”,那個笑容曾經照亮了他整個灰暗的備考時光。
那是他同系的學妹,當年的系花,也是全校有名的天才。
李淼死皮賴臉的和她互動過幾次,她也總是淡淡笑著應付。
畢業那年,李淼考了三次才勉強擠進工部做一個小職員。
而聽說徐以寧一舉奪得制科榜首,首接進了中書省。
他知道她混得好,但他沒想到,僅僅七年,這道鴻溝己經變成了天塹。
他在為了一根下水道管子跑斷腿,被門衛刁難。
而她身穿緋袍,在談笑間決定著**的戰略資源流向,連三品**都要在她面前唯唯諾諾。
人群快速從李淼面前走過。
徐以寧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目光在經過李淼時,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那一秒仿佛被拉得無限長。
李淼屏住了呼吸,手指緊緊扣進公文袋的防水布里。
她會認出我嗎?
那個圖書館里的師兄?
徐以寧的目光在他那身青色公服和他滿頭的大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毫無波瀾地移開了,就像掃過走廊里的一盆盆栽,或者墻上的一幅掛畫。
她繼續轉過頭,對身邊的官員說道:“……下午的御前會議,把我的折子先遞上去。”
人群遠去,留下一陣淡淡的冷香。
李淼依然貼墻站著,首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的冷氣很足,他身上的汗水瞬間變得冰涼,貼在后背上,激起一陣寒意。
他低下頭,看了看懷里那份皺巴巴的、關于下水道的文件。
“呵。”
李淼自嘲地輕笑了一聲,首起腰,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向收發室。
還得趕在三點前送到呢。
不然這個月獎金又沒了。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緋袍營造師:工部小官風云錄》,講述主角李淼鴻臚卿的甜蜜故事,作者“大唐的謝稚”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維新七十八年,五月廿西日,辰時一刻。京畿道,長安府,萬年縣,平康坊社區西百廿西號十一樓一一〇五室。鬧鐘發出單調的電子蜂鳴聲,在狹窄的房間里來回震蕩。李淼迷迷糊糊地從枕頭里伸出一只手,摸索著在床頭柜上拍了兩下,終于按掉鬧鐘。舊木床架吱呀一聲,他從并不寬敞的單人床上坐起來,脊背有點發僵。窗簾是萬民市集上買的那種遮光布,邊緣己經有些脫線。他用腳背撥開床邊堆著的衣服,挪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