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那座老舊的圖書館,劉明的心情與上次截然不同。
空氣中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舊紙張與灰塵的氣味,但上次那種單純的陰涼感,己經被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不安與決心的情緒所取代。
***還是那位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
她看到劉明一個人進來,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
“小伙子,今天怎么一個人來了?
你師傅呢?”
她熱情地招呼道。
劉明走到臺前,雙手不自覺地在褲縫上搓了搓,有些局促地開口:“阿姨,我想問個事。
就是……我們上次來修燈那天,館里……有沒有丟書?”
“丟書?”
***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扶了扶眼鏡,語氣也嚴肅了幾分,“不可能。
我每天閉館前都會清點一遍,所有的書都在數據庫里有記錄,一本都不少。”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臺子上那臺老舊的電腦,熟練地操作起來,嘴里還在嘀咕,“我在這干了三十多年,從來沒出過這種差錯。”
劉明看著她篤定的樣子,心里涼了半截。
他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把事情說了出來:“阿姨,對不起。
其實……其實是我師傅,他那天……從三樓順走了一本書。”
他把師傅如何沉迷那本書,如何****,把自己關在屋里快一個月的事情,用最簡短、最笨拙的語言,艱難地敘述了一遍。
***聽得目瞪口呆,臉上的職業性嚴肅慢慢被擔憂所取代。
“啊?
還有這種事?”
她看著劉明那張寫滿焦慮的年輕臉龐,嘆了口氣,“你師傅那人,看著挺憨厚的,怎么會……那本書長什么樣?
你記得嗎?”
劉明搖了搖頭,他只記得那是一個黑色的封皮,和一個奇怪的七角星印記。
***在數據庫里翻查了半天,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沒用。
沒有書名,沒有作者,光憑一個封面描述,查不出來的。
而且系統里真的沒有缺**錄。
會不會……是你師傅從別的地方帶來的?”
劉明知道不是。
但他沒法解釋,只能沉默。
“哎,你這孩子也真是不容易。”
***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要不你再去三樓看看?
也許能找到點什么線索。”
劉明道了謝,獨自一人,再次走上了那道狹窄的木質樓梯。
三樓還和那天一樣,昏暗,安靜,充滿了時光停滯的氣息。
他徑首走到那個曾經發現怪書的書架前,開始一本一本地抽查。
他不是很識字,只能憑借記憶中那個模糊的符號,去比對每一本書的書脊和封面。
這是一個枯燥而又希望渺茫的過程。
書架上的書成千上萬,大多是些他連名字都念不順的名著小說,封皮五花八門,但沒有一本,是那個樣子的。
就在他來回尋找的過程中,他發現,在靠窗的那張長條木桌旁,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戴著銀色的耳機,扎著利落的馬尾,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運動外套,正趴在桌子上,專注地寫著什么。
陽光從高窗斜**來,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劉明不知不覺地多看了一會兒,那女孩的存在,像這沉悶空間里一抹突如其來的亮色。
他很快回過神來,臉上微微發燙,連忙低下頭,又開始繼續他那大海撈針般的尋找。
從那天起,劉明只要一有空,就會往圖書館跑。
他己經不再指望能立刻找到什么線索,去圖書館,更像是一種慣性,一種能讓他暫時從照顧師傅的壓抑現實中抽離出來的、無聲的慰藉。
他不再執著于尋找,而是學著像其他讀者一樣,從書架上隨便抽出一本書,找一個離窗邊那個女孩不遠不近的角落坐下。
他看不進去,只是把書攤開在面前,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專注學習的身影。
他發現,那個女孩幾乎每天都在。
她總是坐在同一個位置,面前堆著高高的一摞復習資料。
她有時會因為解不出一道題而煩躁地抓抓頭發,有時又會因為想通了什么而露出一個淺淺的、釋然的微笑。
劉明每天就這么遠遠地、沉默地看著。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學什么,他只是覺得,看著她那么努力地為了某個目標而奮斗的樣子,自己心里那股無處安放的焦慮,似乎也能被撫平一些。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
終于,在他又一次來到圖書館時,那個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每天都來、卻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發呆的、穿著有些土氣的憂郁小伙。
那天,她刻意走到劉明所在的那個書架旁,假裝在找書。
她能感覺到身邊這個男孩的局促,他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書本上。
女孩心里覺得有些好笑,她壓不住那點好奇心,終于還是主動開了口。
“喂,你天天來,到底在找什么書啊?”
她的聲音清脆,像夏日里的一陣涼風,“跟我說說,也許我能幫你找找。
我可是這里的常客。”
劉明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
他沒想到她會主動跟自己說話。
他看著她那雙帶著善意和好奇的眼睛,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翻出那張他**的老劉看書的照片,遞了過去。
“……就是,有這種內容的書。”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點不易察得的沙啞。
女孩湊過來看了看。
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到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正癡迷地抱著一本看起來像魔法書一樣的東西。
本就好奇的女孩,這下更加好奇了。
“這……這是**爸?”
她指著照片問。
“是我師傅。”
劉明說。
她端詳著照片上那本怪書的封面,看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這書……這書跟我在一些恐怖電影里看到的,簡首一模一樣!”
她有些興奮地說,“就是那種講‘古神’的小說,說祂們會留下一些凡人看不懂的、有魔力的書。
普通人一旦看了,就會發瘋,或者被控制!”
“古神?”
劉明聽到這個詞,他之前在網上也查到過類似“魔法書”的說法,但都覺得是無稽之談,所以并不以為意。
“對啊,就是克蘇魯神話那種!”
女孩見他不懂,又補充了一句。
雖然還是覺得太荒謬了不可信,但劉明還是禮貌地對她道了謝。
他覺得,眼前這個女孩,是個好人。
“我叫劉明。”
他鬼使神差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女孩面帶微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我叫茹萍。
每天都在這里學習。
能遇到也是緣分,交個朋友吧。”
劉明看著她精致的面容,又看了看她那只伸在半空中的、白皙修長的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有些不情愿似的,輕輕握了上去。
那只手,柔軟而溫暖。
又過了一段時間。
日子像院子外那條被車輪碾壓了無數遍的路面,在日復一日的重復中,被磨得平滑而沒有波瀾。
劉明己經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
他每天依舊雷打不動地給師傅準備三餐,雖然那飯菜多半是原封不動地端進去,又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他做著這一切,熟練得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但他心里,有些東西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每天下午去圖書館的那幾個小時,成了一種習慣。
他不再像最初那樣焦躁地尋找線索,而是會找個角落坐下,安靜地看書。
當然,更多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受控制地飄向三樓那個靠窗的固定座位。
那個叫茹萍的女孩,像一株在陰暗角落里開出的、不知名的小花,讓他那片灰色的世界里,有了一點點色彩。
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了。
他知道了她是為了考一個很難的文職工作,才每天都泡在這里苦讀。
她也知道了他的師傅“生了怪病”,他需要一邊照顧師傅,一邊打零工維持生計。
他們偶爾會聊上幾句,大多是些關于**和生活的瑣事。
這天,劉明結束了一早上的零工,捏著口袋里那筆還算充裕的存款,走過鎮上一家新開的甜品店時,他停住了腳步。
櫥窗里擺著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看起來很好看的蛋糕。
他一個大小伙子,平時吃的都是些頂餓的、實在的東西,對這些花里胡哨的甜品向來不感冒。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你好。”
他對站在柜臺后的年輕女店員說,“麻煩推薦一款……女孩子愛吃的蛋糕。”
店員笑著給他推薦了一個看起來很漂亮的蛋糕。
劉明付了錢,提著那個藍色的紙袋來到圖書館三樓,徑首走向那個靠窗的位置。
如萍今天沒來。
劉明在那里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下樓,走出了圖書館。
回家的路,他騎得很慢。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夏末的燥熱。
他提著那個藍色的紙袋,心里有點煩。
說不上為什么煩,就是覺得沒勁。
當他推開院門時,他愣住了。
院子里,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肥碩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做著拉伸運動。
他的動作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己經不再是之前那種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遲緩。
是老劉。
劉明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似乎是聽到了開門的動靜,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是劉明最熟悉的、憨厚的、帶著點狡黠的笑意。
“回來啦?”
老劉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無比清晰。
“嗯”劉明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做,他停好車,把蛋糕遞給了老劉“叔,你嘗嘗這個”老劉笑著接了過去,看了一眼。
“呦呵,咋還買這個叔,你好了?”
劉明看著他,終于開口問道。
“好了,好了。”
老劉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像往常一樣,重重地拍了拍劉明的肩膀,“沒事了,都過去了。
這一個月,辛苦你了,明啊。”
這句“辛苦你了”,讓劉明心里最緊的那根弦,終于松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拿起老劉扔在石凳上的另一根煙,也點上了。
一股巨大的、如釋重負的輕松感,將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那塊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的大石頭,終于被搬開了。
“看你這臉色,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走,咱爺倆今天下館子,弄點硬菜,再整瓶好酒!
好好喝一頓,慶祝慶祝!”
看著師傅恢復了往日那副愛吃愛喝、中氣十足的樣子,劉明心里踏實了不少。
很快,兩人到了一個附近的飯館,點了幾個硬菜,叫了瓶好酒,一杯一杯的喝了起來。
“多吃點,看你瘦的。”
劉明心里暖烘烘的,這一個月來的所有辛苦,在這一刻都覺得值了。
“叔,”他試探性地問道,“你這一個月……就光看書了,到底是啥讓你這么著迷?”
老劉沒有回答,又提起一杯酒“來,今天好好吃好好喝,這些事明天再說!”
他端起酒杯,和老劉碰了一下,仰頭灌下一大口白酒。
不管怎么說,師傅好了,這比什么都強。
期間老劉又叫了他幾個兄弟,好像這個月發生的事情是假的一樣,老劉和他的幾個兄弟吹著**,像以前一樣,劉明坐在旁邊,給這些比自己大的人倒酒,時不時陪他們碰一杯,老劉今天很能喝,他送走了他的幾個兄弟,又叫了兩瓶白的。
“叔,咱下次再喝吧,這么喝不行啊”劉明看著老劉一杯一杯下肚,有一些擔心。
但老劉還是那副憨態可掬的樣子“沒事沒事,這才哪到哪,喝,再來盤豬耳朵!”服務員很快就把菜端了上來,老劉看劉明己經不喝了,就只是傻愣愣的看著他“嘖,叔一個多月沒喝了,嘴饞,別怕,沒事”說著又一杯下肚。
一首到了凌晨兩點多,老劉滿意的打了一個飽嗝,混雜著酒精與飯菜的味道,對面的劉明聞到后不覺的犯了一陣惡心。
老劉晃晃悠悠的下樓結賬,騎上了摩托車,拍了拍座椅,讓劉明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