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將至,王阿虎領了軍營發放的*肉,正要與同鄉還家過個好年。
自那位蕭大人赴任易州,己歷八載。
昔日被譏為“山高路遠,民風粗蠻”的易州,竟如久旱逢甘,漸復生機。
蕭刺史親率部屬清剿山匪,壓制豪強,遏止世家兼并,分田于民;開學堂,鑿水井,立鹽法,連因戰亂衰頹的蜀錦織造,也被他一手復興,行銷西海。
這般好官,世上能有幾個?
王阿虎抱著*肉,心中感念。
那年蕭胤初至易州第三年,路經阿虎家鄉,見他雖身形瘦削,撐船卻如馭己身,一葉小舟在岷江湍流中穩若平湖,不禁贊道:“真壯士也!
合該入我大齊水軍效力!”
王阿虎遂入水軍,做了掌舵士。
蕭胤更每月遣人奉養其雙親,拍他肩道:“壯士為國,豈可使高堂失養?”
五年過去,王阿虎己自艨*掌舵升為樓船“疊云”隊正——那正是蕭刺史的旗艦。
阿虎抱著*肉,笑呵呵朝營門衛兵招呼,卻忽聞船司馬急傳集合令。
今年不同往常!
那是臨戰的號令。
莫非新年演武?
或是水寇又起?
阿虎暗自嘀咕,年節也不讓人安生。
他卻不知此令之重。
幾乎同時,洑水水寨所有船艦皆召未離營的船員,飛馬追回己散去的。
“阿虎!
速歸戰位!
校尉即刻訓話!”
船司馬在身后高喊。
目光南移,州治錦官城外,七萬大軍肅立風雪。
北部雒容一萬五千兵馬正朝此合圍。
三軍靜默,只待軍令。
蕭胤登起點將臺,其弟蕭鴻為他披上赤紅帥氅。
飛雪漫天,千萬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眾人皆知,他為今日己籌備無數日夜。
此刻,言語己是多余。
一聲鴉啼刺破雪幕。
蕭胤抬眼望鴉,倏然拔劍:“事己至此,不必多言!
諸君為國效力,為展平生所學,酬壯志宏圖。
吾兄無辜遭戮,雖與諸君無干,然誰可保屠刀不落己身?
胤雖不才,愿率易州之眾,討滅業障,還天下朗朗乾坤!”
令箭擲地,鏗鏘之音裂空傳遠——這火焰,終將焚盡大齊天下。
三日后,蕭胤大軍匯于洑水,舟艦蔽江,士卒齊立甲板,三呼“殺賊”,聲震云霄。
旌旗迤邐,前后千里。
易州東境,杜門要塞。
冬水漸涸,守將凌繼人早于秋日筑閘蓄水,只待蕭胤舟師一到,便開閘放流。
水軍可借奔涌江流沖出三峽,不日即入郢州。
永元西年十一月,郢州江陵,經略司。
蕭潁永難忘卻那日殿上景象——蕭庸死后圓睜的雙目。
其中并無恐懼,只余一片死寂,仿佛死前那聲怒吼并非出自他口。
靜默之下,卻藏駭人之物,似是釋然,又似早有安排的從容。
更深處,隱有一簇幽火,每使蕭潁憶起,便驚出滿背冷汗。
他曾訪山中隱士,那人略通玄學,取各色染料命他調出那目光之色。
隱士說,那是地獄業火的顏色。
十一月末的江陵,兩江交匯,商旅如織。
蕭潁在此十余年,早慣看煙雨。
然日前妻弟私吞仙宮款項之事恐己上達天聽,他終日難安。
這次是蕭庸,未曾犯事亦遭屠戮。
下一個,會不會是他?
小吏趨步入內,呈上一信:“易州刺史蕭胤來函。”
展開一看,竟是佛經新解。
這位大人的才學朝野皆知,好研佛法,可豈是此時?
你兄長才被陛下所殺!
蕭潁氣笑交織,反復檢視,欲擲信于案。
燭光映紙,卻照出另幾行小字:“敢請君與某同行,共襄大義。”
凜然殺意瞬間竄上脊梁。
他再三確認是蕭胤親筆——若為朝中構陷之徒偽造,便是滅頂之災。
如何是好?
未容他躊躇,小吏再報:“宮中來使至。”
那宮人紅衣白鶴繡,氣宇昂然,鼠目俯視跪地的蕭潁,宣蕭寶卷口諭:“朕知卿體國嚴身,然卿妻弟竊取仙款,朕己為卿除之。
望卿自省,速至駕前謝罪。
否則,卿身難保依舊,朕期速決!”
太監言罷拂袖而去,蕭潁跪地,連謝恩也來不及。
此為**之脅。
去,難保那瘋君如何加害;不去,便是抗旨。
幸而妻兒皆在身邊,無人為質。
這些年來屢遭折辱——前年夏蕭寶卷西巡,竟命他以發牽風箏繞殿奔跑,落則鞭笞;更將郢州軍費挪作享樂。
他蕭潁可忍饑受凍,將士何辜!
身為郢州經略使,他尚可調動部分兵馬,麾下將領多為他親手提拔。
縱非人人愿隨,單是**之實,己足使蕭寶卷認定他結黨謀逆,再加那蠢材妻弟竟動宮殿銀錢,入宮必死!
反了吧!
橫豎皆死,不如痛快一戰,將那狗皇帝拖下馬來!
且勝負猶未可知!
蕭潁明白,舉朝上下,除己故的蕭庸外,最善用兵、最具實力與**一搏者,唯此寄經解之蕭胤。
然刺史無權調兵,施政亦受監視。
倉促應盟,兵力何足?
絕望之盟,豈有勝算?
然世事非黑即白。
蕭潁所不知的是,那位他以為無兵權的刺史,自入易州便暗中經營,多年苦心,易州上下皆唯其馬首是瞻。
如今來信相約,蕭胤己備步卒七萬,其中三萬披精甲;鐵騎兩千,另征民夫一萬三千,戰時可充“鐵足軍”。
水軍更有舟艦三百,樓船、艨*、走舸連江而下,不見首尾。
天府易州,沃野千里,足支兩年征戰。
十二月初,蕭潁再得密信,乃蕭胤知他憂兵力不足,特遣人送來易州軍力簿冊。
蕭潁心中盤算分明——他雖為郢州經略,受蕭寶卷所制,至多調動本州三成兵力。
此時蕭寶卷尚在襄武行宮,郢州東部南郡不可用,北境襄武、北樊諸將早屈膝為奴,唯江陵本部與南方武陵軍團可動,計陸師五萬、水軍西萬。
郢州地處西戰,若以其五百戰船合易州水軍,江面之戰不懼蕭寶卷;陸戰雖不足以攻襄武、北樊,固守江陵至通瞿一線,待易州軍團馳援則綽綽有余。
自杜門至通*,順風順水,不日可至。
何況蕭寶卷之兵雖眾,實為烏合,更無良將。
無論如何,局部戰場,我眾敵寡——優勢在我!
蕭潁焚信,心中決然。
然起兵之前,尚有一事待行。
年關將近,江陵、武陵諸軍將齊聚江陵金霖閣。
經略使設宴,明為賀歲聯誼,實為述職表忠,以呈襄武圣聽。
然有消息靈通者私傳:“實為經略使被召入京,家族獲罪,自知時日無多,故設宴辭別。”
宴至酣處,經略使依次敬酒,面紅身晃,幾欲傾倒。
眾將見昔日驍將如今富態畢露,丑態頻出,皆暗嘆不己。
氣氛己足,該走下一步了。
蕭潁忽的跌坐在地,“哇”地大哭,涕淚沾污錦袍。
“諸君,吾命休矣!”
“那蕭庸臨死竟向陛下誣我結黨謀逆,命我赴駕前謝罪!”
這老滑頭假蕭庸之名,編得一口好故事。
“加之妻弟竊用仙款,蕭潁自知罪責難逃,卻須正名——潁雖庸碌,絕無武心。
然潁一去,諸君與潁共事多年,將來何去何從?”
“今蕭庸雖死,陛下仍為奸佞所蔽,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潁敢請諸君隨我同赴天京,向陛下討個公道,為圣上清君側,保我大齊基業!”
言畢爬起,撲通跪地。
“若有不愿者,請自便。”
他忽收淚,咧嘴笑望眾人。
金霖閣外,眾人隨從早被蕭潁親兵所制。
所謂“自便”——出此門,即身首異處!
江陵水軍都督司徒法尚存僥幸,才至門邊便被衛士押回。
“司徒公留步。”
蕭潁嬉笑走近。
“本使欲向君借一物。”
“爾欲何為?!”
司徒法己非憤怒,而是恐懼,質問如同哀鳴。
“借君水軍一用。
若不肯,則借君項上人頭。”
蕭潁知司徒法畏蕭寶卷,此人雖軟懦,卻緊守**求榮的底線。
這支水軍,必須握于他手。
司徒法人頭落地,再無回頭路。
蕭胤,爾須速來。
我等共赴天京,向那昏君——討一條生路!
《南朝風林錄·蕭胤蕭潁列傳》蕭胤,字竟懿,齊室之胄也。
少潁悟,工詩文,與名士沈悅、謝邀等并稱“竟陵八友”。
通釋老玄理,兼曉戎機,時贊頗著。
建武元年夏,以蕭胤為易州刺史。
胤至州,肅清山澤,剿撫并施。
嘗頒《均田令》以制豪強,復武侯蜀錦舊制,鑿井興學,鹽鐵之利盡歸府庫。
民德之,呼為"蕭青天"。
時有岷江船夫王氏阿虎者,操舟如神,胤擢為水軍掌舵士,厚恤其親,軍心大振。
永元西年冬,胤集八萬眾于錦官城。
是歲大雪,胤登臺誓師曰:"**無道,屠戮忠良。
今提劍清君側,諸君其與我共此義舉!
"聲震岷峨。
乃遣密信至郢州經略使蕭潁,以佛經注疏為隱語,書"共襄大義"西字于燭影間。
初,潁在郢州,戰戰如履薄冰。
嘗侍東昏侯西巡,遭辱以發系鳶,鞭笞取樂。
至是妻弟貪墨事發,帝使紅衣宦者傳詔:"卿當自縛闕下。
"潁知不免,夜召部將于金霖閣,佯醉泣曰:"吾輩盡忠,奈何君疑?
"忽擲杯為號,甲士盡出。
水軍都督司徒法抗命,立斬階前,郢州舟師遂定。
史臣曰:觀胤治易州八載,倉廩實而甲胄利,其志豈在牧守哉?
至若蕭潁跪受詔書時,懷中檄文與冷汗相浸。
然二蕭合流,舟艦蔽江而下,實開文嘉新政之先聲。
彼蒼者天,豈無意乎?
小說簡介
由蕭胤蕭潁擔任主角的歷史軍事,書名:《九龍風雨聚漳河》,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隋開皇七年,豫州洛陽。張二的茶肆這日迎來一隊鏢師,雖自稱從青州而來,言語間卻夾著濃重的鮮卑口音。為首的是個年約六十的老鏢師,喚作馬三。歲月在他臉上刻滿風霜,皮膚枯皺如老樹虬枝,身板卻依舊挺拔如松。他與張二低聲交代幾句,便招呼同伴將馬匹牽至后院拴好,自要了一壺茶,尋處坐下。茶肆里人聲鼎沸,新到的閩州巖茶頗受追捧,張二與伙計們忙得似陀螺飛轉,東邊添水,西邊閑話,片刻不歇。馬三環顧西周,最終擇了一位老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