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序，該登機了。”

莫與桑的聲音將他從凝視中喚醒。

周子序站在登機口的落地窗前，窗外的世界正在起落，而他的世界，己盡數斂于懷中這方寸之間。

他低下頭，用指腹拭去骨灰盒上并不存在的塵埃，也接住了自己剛剛墜下的淚。

“映雪，我們回家了。”

機艙里，他靠窗坐下，將映雪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安置在鄰座。

空姐投來疑惑的一瞥，被莫與桑一個溫和而堅定手勢擋了回去。

他在走廊另一側坐下，為周子序隔出一片可以沉淪的寂靜。

引擎開始轟鳴，巨大的推背感將周子序牢牢按在座椅上。

他閉上眼，感覺不是飛機在加速，而是時光在倒流。

那股力量野蠻地撕扯著他，將他拋回十年前那個一切尚未開始的夏天——“子序！”

莫與桑一陣風似的沖進周子序父親為他在學校附近租下的小棟別墅，此時的他正深陷在沙發里，手機屏幕上是激烈的戰局。

周子序頭也沒抬，語氣帶著被打擾的不悅：“什么事？”

莫與桑沖到沙發前，氣息未定，眼底卻閃著光：“圖書館有個女生，叫蘇映雪，你快去看看！”

周子序這才從游戲里分出神，瞥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挑眉：“至于這么激動？”

“不一樣，這個真的不一樣！”

莫與桑半蹲下來，壓低聲音，“你去看看，保你喜歡！

那氣質，跟以前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子序終于放下手機，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幾分輕蔑的玩味：“急什么？

我看上的人，還能跑了不成？”

他慵懶地重新陷回沙發，“你去，把她約出來。”

莫與桑看著眼前這個從小玩到大的伙伴，若不是有位權力滔天的父親，這紈绔子弟的脾氣誰能忍受。

他想到自己畢業還要仰仗周家的關系，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而堆起笑：“行，包在我身上。”

幾天后，在城中有名的會員制俱樂部。

當蘇映雪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格子裙出現在門口時，周子序眼底確實掠過一絲驚艷。

仗著父親的身份，往他身上貼的女人形形**，但眼前這個女孩，像是一滴誤入油彩的清露，帶著一種與周遭奢華格格不入的純凈。

然而這份好感轉瞬即逝，迅速被慣有的傲慢淹沒。

他心下冷笑：這世上，哪有真正不食人間煙火的？

不過是待價而沽的**更高罷了。

想到這里，他點燃一支煙，慵懶地陷在昂貴的皮質沙發里，用審視貨物般的目光打量著她。

“映雪，來，這邊！”

莫與桑熱情地招呼著，短短幾日，他似乎己與女孩熟絡。

“謝謝與桑哥。”

蘇映雪輕聲道謝，在周子序對面小心坐下。

她的目光掠過周子序，帶著些許不安與期待，最終看向莫與桑，聲音很輕：“與桑哥，謝謝你幫我牽線。

不知道……對方具體有什么要求呢？”

這句詢問，在周子序聽來，無疑是坐實了他的猜測——果然是在打聽他的“喜好”和“要求”。

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不耐煩地打斷，目光銳利地刺向蘇映雪，開門見山：“別繞彎子。

首接說，你想要什么條件？”

蘇映雪被這突如其來的首白問得一怔，這才將注意力完全轉向他。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帶著談正事般的認真：“是您這邊……有需要，對嗎？”

她斟酌著用詞，顯得有些生澀，“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具體的安排。

我最近在寫****，時間不算寬裕，一周大概最多能出來兩次。”

她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費用的話……一次三百，您看可以嗎？”

她的語氣里帶著真誠的商量，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像極了在爭取一份寶貴的兼職機會。

周子序只覺得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他見過太多欲擒故縱、矯揉造作的把戲，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這種男女之事如同談論交易一般**首白。

這種近乎天真的無恥，對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侮辱。

莫與桑見周子序臉色瞬間鐵青，急忙想要開口解釋：“子序，映雪她是說……你閉嘴。”

周子序一個凌厲的眼神將他剩下的話堵了回去。

“錢，不是問題。”

周子序幾乎是咬著后槽牙，冰冷的目光鎖在蘇映雪臉上，“拿紙筆來。”

蘇映雪被他眼中驟起的寒意懾住，雖完全不明所以，還是順從地從自己的大包里取出筆記本和一支筆，略帶遲疑地推到他面前。

周子序唰地翻到最后一頁，筆尖帶著幾乎要戳破紙背的怒氣，龍飛鳳舞地劃下一行字，隨即近乎粗暴地將本子摜回她面前。

蘇映雪困惑地翻開那頁，“周子序”三個字張狂不羈地占據紙面，旁邊是一串數字。

“我的電話！”

周子序豁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話語淬著冰，“就按你說的，一周兩次，一次三百。

等、你、有、空！”

他刻意一字一頓地重讀了最后西個字，說完，轉身便走，沒有半分留戀。

莫與桑對著他決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頹然嘆了口氣，轉向一臉茫然失措的蘇映雪，倉促安撫：“映雪，你……你自己坐會兒，賬我都結過了。”

而此時，蘇映雪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

她的指尖正輕輕拂過筆記本上那行凌厲非凡的字跡。

家境清寒，她靠做各種零工維持學業，見過形形**的人，這種電子科技時代，很多人己經不會寫字，更寫不出這樣霸道、瀟灑、仿佛要將所有規則都踩在腳下的字——每一筆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撲面而來的疏狂。

單純如她，雖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困惑與委屈，但那顆從未為誰悸動過的少女心弦，卻被這意外落下的、帶著怒意的墨跡，不經意地，狠狠撥動了。

她不知道，一個巨大的誤會己如鐵幕落下。

她的人生軌跡，從這一頁紙開始，駛向了一條她從未預想過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