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市局刑偵大隊的走廊,被夜燈拉得又長又冷清。
己經快十一點半,重案組的辦公室里還亮著幾盞燈,電腦屏幕一閃一閃,桌上全是沒喝完的咖啡和泡面桶。
沈奕鑫在詢問室最后簽了一個字,把筆“啪”地一放,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今天這起案子算是收尾了。
夫妻吵架,男方動了刀,事后又裝失蹤。
查監控、訪鄰居,連夜追到郊區那邊的小旅館,人從床底下拽出來的時候還哭著喊“我不是故意的”。
“不故意的刀也照樣要命。”
他剛剛在心里罵過一遍此話,這會兒只剩下疲憊。
走出訊問室,辦公室里只剩值班**在打瞌睡。
沈奕鑫回自己工位,伸手去解領帶,打算進**室換下這身警服,洗個臉就撤。
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三個字——外公。
他原本半垂著的眼皮頓時抬了起來,臉上的倦意好像瞬間被撣掉,表情自然往上提,連聲音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喂,外公,這么晚還沒睡啊?”
電話那頭是老人的嗓音,帶點年紀的沙啞,又刻意壓著氣勢:“你還知道你有個外公啊?
新聞都看了,說你們海川這幾天連著破案,是不是又在外面折騰?”
“哎呀,不是我折騰,是嫌疑人折騰。”
沈奕鑫笑得很乖,“您放心,我在局里吹空調坐椅子,跑腿的都是小同志,我就是個簽字的。”
“少貧,誰不知道你從來不肯坐辦公室。”
對面嘴上嫌他貧,語氣卻是明顯的驕傲。
沈奕鑫知道這點,笑得更好聽了些:“那還不是跟您學的嘛,外公年輕的時候也是滿城跑項目,誰勸都勸不住。”
“你還知道我年輕過啊?”
葉文庭被他逗笑了兩聲,又咳了一下,話鋒一轉,“說正事。
奕鑫啊,你今年多大來著?”
“——虛歲三十七,周歲三十五。”
他立刻順著往下接,“正是風華正茂、*****的黃金年齡。”
“黃金你個頭。”
外公冷哼,“三十五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今天還跟我說,你又把相親給推了?”
沈奕鑫眼皮一跳,聲音卻仍舊溫吞:“哎呀,那個姑娘,不是我推,是人家看不上我。
人家家里條件好,學習又好,長得好看,又是海歸,我這當**的,一年幾天不在案發現場,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
“別給我打太極。”
“外公,我這是實話。”
他笑瞇瞇地說,“再說了,現在年輕人都晚婚,您看看新聞,三十多單身那太正常了……咱們葉家孫輩這么多,總得有人替**分憂,做個優質單身勞動力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明顯被他那句“替**分憂”逗樂了。
“你少跟我玩嘴皮子。”
葉文庭嘆口氣,“抽空回來一趟,你外婆上次還念叨你,說你一年見到她的次數,比見犯罪嫌疑人的次數少。”
“那肯定不是,嫌疑人見我一次就后悔一輩子,外婆見我一次要開心好久呢。”
沈奕鑫順勢又拍了一通馬屁,“這幾天案子剛收尾,等我調個休,帶點海川的好吃的回去,給外婆換換口味。”
“你記得就行。
還有——**那邊的相親,你好歹也給個態度,別老讓她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我知道,外公。”
“知道就好。”
掛電話前,老人難得柔和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前幾天還跟我說,你連夜出警,別總把自己當年輕人。”
“收到。”
沈奕鑫乖乖應了一聲,“您也早點休息,別老熬夜看財經頻道了,小心又被我外婆沒收遙控器。”
電話那頭終于笑罵一聲,掛斷。
安靜的辦公室里,只剩下通話結束的“嘟”聲。
沈奕鑫把手機放回桌上,笑容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一點點從臉上褪下去。
他松開領帶,低頭解警服扣子,嘴里慢悠悠吐出一句:“催婚真是全**動。”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一小塊夜空,淡淡補刀:“婚姻這玩意兒,明明是高危職業,怎么一個個搶著上崗呢。”
想到電話那頭那句“別讓**抬不起頭”,他冷哼了一下。
結不結婚居然能決定一個人抬不抬得起頭,人類文明幾千年,繞了一圈還是原始部落那套。
換好便服,他把警服掛整齊,警帽端端正正放在柜子里,動作一絲不茍。
人格可以散,衣服得整。
這是當**這些年的習慣。
剛關上柜門,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還沒走啊?”
是一個帶點煙嗓的男中音。
沈奕鑫回頭,看見市局刑偵總隊長廖建國正夾著公文袋往外走,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眼睛里一整天熬出來的血絲還沒散。
“廖隊,您這話該我問。”
沈奕鑫笑著迎上去,“您這么晚還沒回家,嬸子不收拾您啊?”
“你嬸子早習慣了。”
廖建國擺擺手,“案子都處理完了?”
“嫌疑人己經交到看守所,筆錄完備,明天再補幾個細節,就差檢察院那邊走程序了。”
“行。”
廖建國點點頭,打量了他兩眼,突然笑了,“**今天給我打電話。”
“……”沈奕鑫腳步微頓。
“說**最近又給你物色對象,讓我從側面做做思想工作。”
“厲害。”
沈奕鑫扶了扶眼角,“跨省協作追逃都沒這么大陣仗。”
廖建國樂得首搖頭:“**還說了,人家姑娘家里條件好,又是名校碩士,你別動不動就嘴上貧,把人給懟跑了。”
“那我可得跟您說實話了。”
沈奕鑫一臉認真,“人家家庭好學習好長得好,我這八級勞動密集型崗位,三天兩頭出警,半夜從尸堆里往外鉆,人家要真看上我,那才叫倒大霉。”
“少給自己找臺階下。”
“真心話啊廖隊。”
他攤攤手,“我這是為人民群眾負責,不想拖累優秀女青年。”
廖建國被他逗笑,又嘆了一句:“**那邊,我就說你最近忙案子,沒空見人。
你自己也想一想,別總拿‘不相信婚姻’當擋箭牌。”
“我哪不相信婚姻了?”
沈奕鑫笑得無比誠懇,“我就是見證太多,替大家相信得過頭了。”
“滾吧你。”
廖建國罵著,人己經往電梯口走去。
沈奕鑫朝他敬了個不標準的禮,轉身往地下**去。
——夜里的海川街道,被路燈染成一片暖**。
車里放著某個老歌手的現場錄音,音質不怎么好,聽著卻比新歌順耳。
紅燈亮起,他踩下剎車,順手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刑偵支隊的微信群里消息刷屏。
老劉:“兄弟們,媳婦兒今天給我做了***,給你們看看真愛。”
一張圖片發出來:一桌家常菜,***、清炒菜心、番茄蛋湯,還有一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男孩。
下面一堆跟風的。
張碩:“劉哥牛啊,嫂子手藝太絕了!”
小王:“沈隊看看,人家這才叫人生贏家!”
老劉:“@沈奕鑫 你什么時候結婚啊?
我提前把份子錢攢好。”
艾特后面掛了一排壞笑的表情。
沈奕鑫看著那一桌菜,又看了看自己副駕駛上孤零零的一杯便利店咖啡,嘴角勾了勾,指尖飛快敲字。
沈奕鑫:“你們踏馬小心點,此刻正在給將來報警的自己挖坑。”
小王:“???”
沈奕鑫:“等哪天你們半夜打110,說老婆拿菜刀追著你們滿屋跑,記得跟接警員報個姓名,我好給你們調監控留念。”
群里瞬間刷出一片哈哈哈。
老劉:“沈隊就是嘴欠[捂臉]”張碩:“我相信愛情,你就是職業病。”
小王:“我到時候報警一定說是你同學,讓你親自出警。”
沈奕鑫靠在駕駛位上,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綠燈亮起,他重新握住方向盤,發動,轉彎,駛向市中心。
——海川市中心,某高檔小區。
地下**干凈得像展示廳,電梯間的鏡子被擦得一塵不染。
沈奕鑫刷卡進門,電梯一路從負二樓升到二***,耳邊全是機械的“叮——”。
門開。
走廊鋪著灰白的大理石,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
他打開家門,玄關燈自動亮起。
白色為主色調的客廳,落地窗半掩著,夜色和城市燈光隔著玻璃靜靜鋪在地板上。
沙發是淺灰色的,茶幾上一本沒翻完的偵探小說搭在那兒,旁邊放著一個沒拼完的高達模型。
這是葉尚琳幾年前一咬牙買下來的大平層,她當時說:“以后你結婚,總得有個像樣的婚房。
海川最好的地段,媽先給你占著。”
結果住進去這么久,床上只躺過他一個人。
沈奕鑫換鞋,把鑰匙隨手丟進玄關的小托盤里。
托盤里只有鑰匙、警徽和幾枚硬幣,沒有第二把鑰匙的聲音。
他走到客廳,習慣性地去打開電視,又嫌吵,按了靜音,只留畫面在那兒晃。
冰箱里有幾罐啤酒,他抽出一罐,拉開,泡沫輕輕溢出一點。
他喝了一口,順手拿起那只沒拼完的高達,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
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群里新的消息。
老劉:“沈隊你嘴上這么毒,將來肯定被某個姑娘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狗頭]”他懶洋洋地看了一眼,沒有回。
客廳安靜到只剩電視畫面閃動的光。
沈奕鑫腦子里還在回放外公的那句:“三十五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他抬手擋住眼前的燈光,手背遮住半張臉,嘴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仿佛只是說給天花板聽:“一個人不好嗎?”
頓了頓,他自己又給這句話加了個尾巴——“……挺好的。”
高達的零件在指尖咔噠一聲扣緊。
這么多年,他早就練會了:說著最像笑話的話,做著最規矩的事,然后,把所有人都擋在安全距離之外。
至少,此刻看上去,一個人,確實很好。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阿拉斯加神燈的《他說一個人挺好》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海川市局刑偵大隊的走廊,被夜燈拉得又長又冷清。己經快十一點半,重案組的辦公室里還亮著幾盞燈,電腦屏幕一閃一閃,桌上全是沒喝完的咖啡和泡面桶。沈奕鑫在詢問室最后簽了一個字,把筆“啪”地一放,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今天這起案子算是收尾了。夫妻吵架,男方動了刀,事后又裝失蹤。查監控、訪鄰居,連夜追到郊區那邊的小旅館,人從床底下拽出來的時候還哭著喊“我不是故意的”。“不故意的刀也照樣要命。”他剛剛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