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的雨絲斜斜織著,打在青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氤氳出一片朦朧的水汽。
我趴在窗前的梨花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攤開的兵書,目光卻飄向了庭院里那株半枯的老梧桐。
三年前哥哥從斷魂嶺將我帶回時,這樹便己是這般模樣,如今倒抽出了些新綠,透著些韌勁。
“瀟瀟?
愣著做什么?”
溫潤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帶著幾分熟悉的暖意,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將我沉溺在過往的思緒輕輕拉回。
我猛地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的細碎雨霧隨之飄落,轉身時恰好撞進蕭辭含笑的眼眸。
他今日換了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依舊懸著那柄寒劍,劍穗上的墨玉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三年時光似乎沒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眉眼間的清俊更添了幾分沉穩,看向我的時候,眼底依舊是如初的溫和,沒有半分旁人那般的輕慢。
“哥哥。”
我輕聲喚道,指尖下意識地攥了攥衣袖。
方才又想起了三年前在斷魂嶺醒來的模樣,腦海里一片空白,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是他蹲在我身前,用那雙帶著疑惑與擔憂的眼睛望著我,耐心地問了一遍又一遍。
后來他見我實在記不起過往,便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溫聲道:“若是實在想不起來,便莫要再想了。
往后你便隨我姓蕭,喚作蕭瀟如何?
瀟然物外,無牽無掛。”
我當時愣愣地點了頭,只覺得這名字好聽,更覺得眼前的人讓人安心。
隨后他便帶我回了這京城的蕭府,對外只說我是他途中收留的孤女,暫且留在府中做個貼身丫鬟。
可府里的人都清楚,哪有這般金貴的丫鬟?
他給我安排了青梧院最好的廂房,派了貼心的仆人照料,還親自教我讀書識字、習字練劍。
府里有不長眼的下人背后嚼舌根,說我來歷不明,配不上這般待遇,被他無意間聽見,當場便冷了臉,罰了那人二十大板,還在府中立了規矩:往后誰再敢對蕭瀟姑娘指指點點、說三道西,便首接逐出蕭府。
從那以后,再無人敢妄議我的身世。
而他待我,更是如親妹妹一般。
我怕黑,他便每晚讓小丫鬟留著一盞長明燈;我學劍時總笨手笨腳,他也從不急躁,一遍遍手把手地教我握劍的姿勢;就連我偶爾念起斷魂嶺的晨霧,他都會抽空帶我去城外的山間小住,只說讓我散散心,或許能想起些什么。
“在想什么?
這般出神。”
他走到案邊,目光落在我未動過的兵書上,語氣帶著幾分打趣,“莫不是覺得這《孫子兵法》太過枯燥,想偷懶了?”
我臉頰微微一熱,連忙搖頭:“沒有,只是看這雨下得緊,想起了三年前在斷魂嶺的日子。”
他聞言,眼神柔和了幾分,伸手替我攏了攏窗欞,避免寒氣侵入:“都過去了。
如今有哥哥在,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濕了梧桐新抽的嫩葉,也打濕了庭院里的青石路。
我望著蕭辭的側臉,心里暖暖的,像是被爐火烘著一般。
或許我永遠想不起自己的過去,或許我的身世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但此刻,有他在身邊,有這溫暖的青梧院,便足夠了。
“嗯,”我笑著點頭,拿起案上的毛筆,“哥哥教我的,我定要好好學,將來也能為哥哥分憂。”
他眼中笑意更深,抬手輕輕敲了敲我的額頭:“傻丫頭,哥哥只愿你平安喜樂,無憂無慮便好。”
雨聲淅瀝,伴著他溫和的話語,在這青梧院里久久回蕩。
我低頭看著宣紙上剛落下的“瀟”字,筆鋒尚顯稚嫩,卻帶著一股韌勁,就像這三年來,我在他的庇護下,一點點生根發芽,漸漸有了屬于自己的模樣。
我扒著門框望了望天色,指尖早己按捺不住地發*——今日是南城書苑的說書日,那位須發皆白的柳先生,最會講江湖軼事、英雄傳奇,每每開口,便如畫卷鋪展,讓人仿佛真的踏入了那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世界,這可是我盼了足足七日的樂事。
“哥哥,我去聽先生說書啦!”
我轉身跑到蕭辭跟前,語氣里滿是雀躍。
他正坐在廊下看兵書,聞言抬眸,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指尖在賬冊上輕輕一點:“慢些走,莫要跑太快,仔細腳下。”
又喚來立在一旁的小翠,叮囑道,“照顧好姑娘,早去早回,別在外頭逗留過久。”
“知道啦哥哥!”
我脆生生應著,一把拉起小翠的手便往外跑。
小翠是哥哥特意為我挑選的貼身丫鬟,性子溫婉又細心,平日里我的衣食起居全靠她照料,待我更像是親姐妹一般,從不拘著我的性子。
兩人打著傘一路疾行,南城書苑的幌子遠遠便映入眼簾,朱紅的門楣下早己擠滿了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身著長衫的書生,還有挽著發髻的婦人,個個臉上都帶著期待。
我們熟門熟路地繞過人群,順著木梯拾級而上,二樓的雅間是哥哥特意吩咐預留的,視野開闊,既能聽清先生說書,又能避開樓下的喧囂。
剛坐下,店小二便端著茶盤走了進來,青瓷茶杯里沏著新采的雨前龍井,熱水沖入的瞬間,茶葉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裹挾著熱氣裊裊升起,撲鼻而來,瞬間驅散了趕路的微汗。
小翠替我掀開杯蓋,輕聲道:“姑娘,先喝口茶潤潤喉,先生該要開講了。”
我點點頭,剛抿了一口熱茶,便聽得樓下大廳里驟然響起“啪”的一聲脆響——那是柳先生的醒木拍在案上的聲音,穿透力極強,瞬間壓下了廳內所有的嘈雜,萬籟俱寂。
我連忙放下茶杯,探著身子往樓下望去。
只見說書臺上,柳先生身著藏青色長衫,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手中握著那塊烏黑發亮的醒木,眼神炯炯有神地掃過全場。
待眾人目光盡數匯聚在他身上,他才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列位客官,今日且聽老朽講一段《風雪葬城》。
話音剛落,廳內便響起一片吸氣聲,我也不由得攥緊了衣角,茶香在雅間里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