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渾濁的水底,掙扎著想要往上浮,卻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下去。
耳邊嗡嗡作響,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林秀英,你我不過包辦婚姻而己,別怪我。”
很多不屬于我的記憶碎片,在這句話之后沖撞進了腦海,頭痛得好像快要裂開。
林秀英,這個跟我同名女人的一生,一幀幀在我腦子里閃過。
包辦的婚姻,嫁給了下鄉知青趙文斌,掏心掏肺對他好,用自己那點微薄的嫁妝填了他家欠的債。
最后卻因為懷了他的種,難產死在冰冷的土炕上。
***憋屈。
這是我對這個林秀英一生的總結。
伴隨肚子傳來的劇烈疼痛,我徹底清醒。
昏暗的環境讓我有些慌亂。
鼻尖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身下是硬邦邦,冷冰冰的觸感...只有幾縷微弱的光從眼前的木板縫里透進來。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香燭味,我動了動手指,碰到了粗糙的木壁。
心里咯噔一下,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竄出來...我穿越了?!
那我**現在不會是在棺材里吧?!
996 的牛馬,加班猝死己經很晦氣了,結果穿越了,更晦氣了...外頭傳來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文斌哥,節哀順變。”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之意。
“嫂子...唉,這也是她的命,你放寬心,手續差不多齊了,等這事兒一了,你就能回城了。”
回城?
手續?
棺材里的我,心臟猛的一縮。
林秀英的記憶瞬間清晰起來。
現在是1975年,地點是北方某個偏僻的山村,趙家溝。
那現在外面說話的,就是那個我名義上的丈夫趙文斌,從城里來的知青。
剛才勸他節哀的,是跟著趙文斌一起下鄉的知青,王衛國。
我沒死透,林秀英也沒死透...一股不屬于我的巨大悲憤在我心底漫開。
那是原主林秀英殘留的情緒,我用力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命?”
趙文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十分冷漠,在這寂靜的靈堂里,卻清晰得刺耳。
“我跟她本來就是包辦婚姻,沒什么感情,她走了,對她是解脫,對我也是。”
棺材里的我,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我更加清醒。
**的包辦婚姻!
當初趙家窮得揭不開鍋,趙文斌**病重,是林家看在多年前那點交情上,答應了婚事,還倒貼了嫁妝幫趙家渡過難關。
原主林秀英是真心實意把趙文斌當丈夫,當依靠。
現在人剛死,****,他就急著劃清界限,準備拍**回城了?
“文斌哥,話也不能這么說。”
王衛國的聲音有點尷尬,“嫂子對你,那真是沒話說。”
“沒話說?”
趙文斌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說不出的涼薄。
“王衛國,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農村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回城的名額多緊俏?
我等了多久?
現***就在眼前,誰也不能擋我的路!
現在她死了多好?
不然這婚離起來也是麻煩。”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鑿進我的耳朵里。
原來如此,難怪原主難產時,接生婆跑去找趙文斌,他卻借口要去公社辦要緊事,一去不返。
原來這要緊事,就是巴結公社干部,搞回城的手續!
他是巴不得原主死了干凈,好讓他孑然一身的回他的城里去!
怒火像是滾燙的油,在我胸腔里沸騰。
憑什么?
憑什么我們林家人掏心掏肺,換來的就是這樣的下場?
憑什么他趙文斌能踩著別人的尸骨,心安理得地去奔他的前程?
我不甘心!
林秀英,你死得太冤了!
就在這時,靈堂的門簾被猛地掀開,發出刺啦一聲響。
一個蒼老卻帶著怒意的女聲炸開。
“趙文斌!
你個喪良心的**!
你說的是人話嗎?!”
是我那便宜婆婆,趙文斌的娘,趙婆子。
記憶里,這個婆婆雖然性子倔,嘴也厲害,但對原主這個兒媳婦,倒是真心實意的好。
婆媳倆在這窮家里,相互扶持著熬日子。
“娘?
您怎么來了?”
趙文斌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慌亂。
“我怎么來了?
我再不來,你是不是要當著秀英的面,把咱們老趙家的臉都丟盡了!”
趙婆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尖銳。
“包辦婚姻?
沒感情?
這種混賬話你也說得出口!
當初要不是秀英她爹拿出棺材本給你爹治病,你爹能多活那半年?
要不是秀英帶著嫁妝過來,填了咱家欠的那些窟窿!
你趙文斌能安安穩穩在知青點躲清閑,還能有錢去走動關系?
早被債主逼得跳河了!”
“娘!
那些陳年舊事還提它做什么!”
趙文斌有些惱羞成怒,“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我告訴你有什么用!”
趙婆子顯然是氣急了,腳步聲咚咚響,緊接著,“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這一巴掌,是我替秀英打的!
她為你,為這個家,掏心掏肺,最后把命都搭上了!
你倒好,人還沒下葬,就盤算著怎么甩脫干系回你的城里去!
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娘!
你鬧夠了沒有!”
趙文斌捂著臉,聲音也拔高了,帶著不耐煩。
“是!
她是幫了咱家!
可那不是她自愿的嗎?
難道要我感恩戴德一輩子?
我是個知青!
我有文化!
我不屬于這種鳥不**的窮山溝!
你們憑什么把我捆在這里!
她死了正好,正好!”
“你...你...”趙婆子氣得說不出話,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棺材里,我閉了閉眼,將那股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恨意強行壓下去。
聽著外面趙文斌那番無恥到極點的話,原主殘留的那點眷戀,徹底煙消云散。
好一個“死了正好”。
趙文斌,你想回城?
想過好日子?
做夢!
我林秀英既然借了這具身子活過來,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窩窩囊囊地任人宰割!
你想踩著我的尸骨往上爬,我就先把你拽進這泥地里,讓你也嘗嘗什么叫絕望!
外面的爭吵還在繼續,趙文斌的嘶吼,王衛國的勸解和趙婆子悲憤的指責此起彼伏。
我悄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難產導致身體極度虛弱,動一下都牽扯著下身撕裂般的痛。
比起恨,這痛楚反而讓我更加清醒。
我得出去,不能讓他們把這棺材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