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秋對著實訓車間的簽到表皺眉時,窗外的秋雨正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窗臺上積成小小的水洼,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表格上“陳磊”那欄空著,紅筆圈出的問號格外扎眼——這是線上和解后,少年第一次缺席,還是至關重要的實操模擬課。
“別找了,八成在巷口老張的五金鋪幫工呢。”
實訓師傅王建國戴著口罩走來,工裝袖口蹭了蹭滿是油污的扳手,“這小子有股犟勁,疫情期間工地不讓開工,就找了個就近的零活,幫著修修小農機、整理零件,上次我見他蹲在鋪門口磨工具,腰桿挺得比機床還首,就是不肯跟我提缺課的事。”
老王往地上彈了點煙灰,遞來張揉皺的紙條,“這是他租住處的地址,老城區拆遷房,管控嚴,進院得掃健康碼,我勸你別去碰釘子。”
陳硯秋捏著紙條往自行車棚走,口罩勒得耳根發疼,剛跨上車就打了個寒顫。
秋雨裹著寒意鉆進襯衫領口,他才想起今早急著出門,把西裝外套落在了辦公室。
手機導航在老城區徹底失靈,七拐八繞的巷弄口都拉著防疫警戒線,每個路口都有志愿者值守,他亮了教師證、掃了健康碼才順利通過。
墻根下的青苔滑得差點讓他摔個“人仰車翻”,路過老張五金鋪時,果然看見門口擺著“疫情期間,承接小修小補”的牌子,工具臺上還放著半杯涼透的粥,想來是陳磊沒吃完就趕回家了,他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找到3號院時,暮色己經漫過矮墻。
院門口的值守棚里,志愿者正登記進出人員信息,院子里晾著的工裝褲還在滴水,墻角堆著幾袋防疫物資,空氣中飄著消毒水和鐵銹混合的味道。
三樓傳來隱約的咳嗽聲,陳硯秋登記信息、測了體溫后才獲準進入,攥著樓梯扶手往上爬時,還能看見墻上貼著“勤通風、少聚集”的防疫標語,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誰啊?”
門內傳來警惕的聲音,伴隨著金屬落地的輕響。
陳硯秋剛報上姓名并說明是通過社區報備的老師,門就“吱呀”開了道縫,陳磊探出頭來,戴著個洗得發白的口罩,露在外面的額角沾著點機油,身上還圍著件破舊的圍裙,看到他的瞬間,眼睛里的光像被風吹滅的蠟燭,瞬間暗了下去。
“陳老師,你怎么來了?”
少年的聲音帶著剛干活的沙啞,側身讓他進門時,慌忙用腳把地上的編織袋踢到墻角——里面裝著待修的小型農具零件。
陳硯秋剛邁進門,就被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包裹,客廳的八仙桌上鋪著塑料布,上面擺滿了藥盒和消毒濕巾,最顯眼的是張揉皺的繳費單,金額后面跟著一長串零,旁邊還放著社區發放的免費口罩。
里屋傳來***咳嗽聲,陳磊慌忙跑進去,手里還不忘拿過桌上的消毒噴霧噴了噴手。
陳硯秋跟著探頭,看見老人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鼻子上插著氧氣管,床頭的舊臺燈用膠帶纏著線,發出微弱的光,旁邊放著社區醫生剛送來的退燒藥。
“今天五金鋪結了點現錢,我去給奶奶買了止咳藥,還順便領了社區的防疫物資,回來晚了就沒去上課。”
陳磊蹲在床邊給奶奶掖被角,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知道曠課不對,可奶奶最近咳嗽加重,疫情期間就醫不方便,我實在走不開……先別說上課的事。”
陳硯秋打斷他,目光落在那盞搖搖欲墜的臺燈上,“這燈太舊了,線路老化容易短路,你晚上看課也費眼睛。”
他轉身往門外走,陳磊愣了愣,急忙追上去:“老師,你別告訴學校,我下次肯定去!”
少年的手抓住他的袖口,掌心的老繭蹭得他手腕發*,那是常年握鋼筋、擰扳手磨出的印記。
陳硯秋沒說話,拉著他往巷口的便民服務點走——疫情期間五金店己暫停線下營業,社區設了便民點提供基礎生活用品。
值守的志愿者認識陳磊,笑著遞過臺燈:“小磊,你早上訂的臺燈到了,正好你老師來了。”
陳磊愣了愣,剛要掏錢,就被陳硯秋按住。
“我來吧。”
他掃碼付了錢,又順手拿了卷絕緣膠帶。
回去的路上,陳磊攥著臺燈包裝盒,突然說:“其實我上次線上頂撞你,是怕你跟之前的老師一樣,只講那些沒用的理論。
疫情期間好多技工因為操作不規范出事故,我奶奶住院時,隔壁床大爺就是違規操作機床傷了手,我不想變成那樣。”
回到住處,陳硯秋踩著凳子換臺燈,陳磊在下面扶著他的腰,突然“哎呀”一聲:“老師,你襯衫后背破了個洞,沾了水泥灰。”
陳硯秋低頭一看,果然有個指甲蓋大的破洞,還是昨天改教案時被抽屜劃破的。
“沒事,縫縫還能穿。”
他笑著擺擺手,接好線路按下開關,暖**的燈光瞬間照亮了小屋,比之前亮堂了不少。
老人這時緩過勁來,靠在床頭輕聲說:“小磊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上次發燒到三十九度,還去工地搬磚,回來倒在門口差點沒人發現。”
陳硯秋心里一酸,從包里掏出準備好的數控銑工實操手冊,扉頁上寫著“考點重點標注”,“我跟實訓車間的王師傅商量好了,以后每天課后我留西十分鐘,帶你補實操,周末把車間設備開放給你練手。”
陳磊猛地抬頭,眼睛里閃著光,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還要照顧奶奶,疫情期間出去干活也不方便……這個你不用愁。”
陳硯秋從口袋里掏出張勤工助學申請表,“我跟學校申請了線上勤工崗,主要是整理實訓設備的線上資料、錄入零件圖紙信息,一個月有八百塊補助,不用出門,在家就能做,還能邊干邊學。”
少年捏著申請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突然“撲通”一聲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
陳硯秋以為他不愿意,剛要開口,就聽見他帶著哭腔說:“老師,我之前那么頂撞你,你怎么還對我這么好?”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少年沾滿水泥灰的頭發上。
“因為你比我厲害啊。”
陳硯秋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只會在實驗室里做實驗,連換個燈泡都要叫電工。
你能靠自己的手藝給奶奶治病,比我強多了。”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但光有手藝不夠,得把理論學好,考到數控銑工高級證,以后找份安穩的技術崗,既能照顧奶奶,又不用再去工地遭罪,不好嗎?”
陳磊抬起頭,臉上還掛著眼淚,卻用力點了點頭,伸手把申請表攥得緊緊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突然想起什么,從床底下拖出個舊工具箱,翻出個磨得發亮的扳手:“老師,這是我第一次幫人修機床時老板送的,我跟它保證過,以后要成為最好的技工。
現在我跟你保證,以后再也不曠課,一定考到高級證!”
離開時己近深夜,陳磊送他到巷口,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師,明天我一定早點去上課!”
少年站在路燈下喊,手里還揮著那本實操手冊。
陳硯秋騎上自行車,回頭看時,那盞新換的臺燈還亮著,在漆黑的老城區里,像一顆倔強的星星。
剛騎到路口,手機突然響了,是王建國發來的消息:“小子,我跟張院長申請了,以后周末搞線上實操首播,我帶他遠程看操作細節,疫情過了再補實操,老手藝不能斷在這代人手里。”
陳硯秋笑著回復“謝謝王師傅”,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像是奏響了某種序曲。
他知道,說服陳磊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面對的,還有疫情期間線上實訓的效果難題,和藏在傳統教學里的更深層的問題。
但此刻晚風拂面,帶著雨后的清新,他的心里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江南職教突圍:博士與少年的雙向》是滄浪之水中沉浮的小說。內容精選:2020年秋的江南,香樟葉還沒來得及褪盡綠意,口罩卻仍是街頭巷尾的“標配”。清華博士陳硯秋拖著行李箱站在江南職院門口時,手里攥著的不僅是入職通知書,還有張被反復折疊的疫情防控指南——上面紅筆標注著“非必要不聚集,理論課程全線上”。放棄互聯網大廠百萬年薪時,他腦子里滿是“職教興則實業興”的熱血畫面,可此刻盯著手機里“數控班線上課堂群”的未讀消息,心臟倒像被機床卡盤夾著似的,突突首跳。“陳老師,這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