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外的鐘鼓撞得震天響,鎏金的陽光刺破云層,將太和殿的琉璃瓦照得像淌著熔金。
**大典的禮樂順著朱紅宮墻的縫隙鉆進來,零碎地落在長**西暖閣的青磚上,卻暖不透滿室的藥香與冷清。
耿月賓蜷在鋪著褪色錦緞的軟榻上,枯瘦的手指攥著半塊斷裂的白玉佩。
玉佩上刻著的“胤禛”二字早己被摩挲得模糊,就像她記憶里那些早己褪色的時光。
殿門虛掩著,風卷著幾片落葉飄進來,她卻連抬手拂去的力氣都沒有,只聽見自己喉間發出的、像破風箱般的喘息。
“該喝藥了,主子。”
小宮女端著黑褐色的藥碗進來,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了這殿里的死氣。
耿月賓抬眼,看見藥碗里自己的倒影——鬢發斑白,眼窩深陷,哪里還有半分當年威虎大將軍嫡女的模樣?
旁人都道她病了大半輩子,卻沒人知道,這病弱是她藏了數十年的鎧甲。
從十五歲被接入德妃宮中起,她就學會了用咳嗽掩飾鋒芒,用蒼白換取生存…藥汁苦澀得刺喉,她卻忽然想起吉祥。
那個從潛邸就跟著她的丫頭,前幾日被溫宜公主以“辦事疏忽”為由,送去了內務府。
她心里清楚,哪是什么疏忽,不過是甄嬛容不下她這宮里最后一個“舊人”,借溫宜的手除了吉祥。
畢竟,吉祥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她當年如何幫胤禛傳遞消息,知道她如何在年世蘭面前裝柔弱,更知道她這病弱背后的所有算計。
“吉祥……”她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消散在空蕩的殿宇里。
記憶突然翻涌,回到了潛邸的那些年。
那時胤禛還是西貝勒,她是他的第一個格格。
春日里他們一起在院角種花,他曾握著她的手說“同濡沫,不相負”。
可后來呢?
柔則姐姐入了府,他眼里便只剩了琴瑟和鳴;年世蘭來了,他又醉心于年家的權勢。
她羨慕柔則的溫婉得寵,羨慕年世蘭的恣意張揚,于是她開始算計——她看著宜修除去柔則,幫胤禛制衡年家,以為這樣就能換回他的一點真心。
可她錯了。
柔則死了,宜修成了福晉;年世蘭倒了,他卻對著與像年世蘭的葉瀾依癡情。
她看著他**,看著他封甄嬛為貴妃,看著他追封柔則為純元皇后,卻唯獨忘了她這個“青梅竹馬”的第一個女人。
他甚至會猜忌她——怕她借著威虎大將軍的舊部興風作浪,怕她泄露當年潛邸的秘辛。
她這一生,被德妃當作棋子,被胤禛當作隱患,從未得到過半分真心,連安陵容那樣低微的答應,都曾得過他片刻的溫存,而她擁有的,只有他偶爾投來的、帶著愧疚的目光。
窗外的禮樂聲漸漸稀疏,想來**大典該是結束了。
她抬手摸了摸鬢角,觸到一片冰涼的發絲。
恨過的人都走了——德妃、宜修、年世蘭、胤禛,唯有她還守在這冷清的宮殿里。
旁人都說她輸了,輸得一敗涂地,可她覺得自己贏了——她比所有算計她、利用她的人都活得久,久到能看著****,久到能親手埋葬所有的恩怨。
只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遺憾。
藥碗從手中滑落,在青磚上摔得粉碎。
彌留之際,她眼前閃過好多張臉——爹娘臨終時擔憂的模樣,胤禛少年時溫柔的笑容,柔則姐姐教她彈琵琶的身影,年世蘭笑著邀她飲烈酒的樣子……原來她這一生,竟沒有一個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她像一株長在墻角的野草,在深宮的風雨里掙扎了一輩子,最終還是要孤零零地枯萎。
殿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延慶殿的寂靜,終于徹底蓋過了宮墻外的喧囂。
意識沉下去的前一瞬,齊月賓忽然聽見了琵琶聲。
不是宮里樂師彈的那般規整,帶著點生澀的錯音,倒像極了當年柔則姐姐教她時的模樣。
她費力地睜開眼,恍惚看見暖閣的窗欞上,映著兩個纖細的身影——一個穿著粉裙,一個披著淺綠披風,正湊在一架舊琵琶前,指尖笨拙地撥弄著弦。
是幻覺吧。
她想。
柔則姐姐早就沒了,連那架她親手送的琵琶,也在年世蘭**那年,被她自己燒了——怕那上面的木紋,會泄露她曾真心羨慕過的時光。
可那琵琶聲還在響,斷斷續續飄進耳里,勾得她想起更多舊事。
那年她剛入潛邸,胤禛得了塊罕見的暖玉,雕了對鴛鴦,卻沒送她,轉頭給了剛進府的柔則。
她躲在廊下看,看見柔則捧著玉飾笑,眼里的光比院中的海棠還亮。
那時她不恨,只覺得羨慕,羨慕柔則能活得那樣干凈,不必像她,連笑都要想著會不會得罪人。
后來柔則懷了孕,她知道宜修的心思,但卻一句話沒說。
不是幫宜修,是怕——怕柔則生了孩子,胤禛就再也不會來看她了。
那天她給柔則送了碗蓮子羹,看著柔則喝完,心里像被**一樣疼。
柔則拉著她的手說“月賓,以后孩子出生,你做他的干娘好不好”,她笑著應了,轉身卻在廊下哭了好久。
再后來,年世蘭入了府。
那個穿著騎射裝、敢在胤禛面前摔杯子的女子,像一道光闖進了她灰暗的日子。
年世蘭拉著她去馬場,教她騎馬,給她帶宮外的糖糕,說“你總悶在屋里,小心憋壞了”。
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在這深宅大院里,還能這樣活。
可她終究還是害了年世蘭——胤禛找她,說年家權勢太大,需要“幫襯一把”。
她猶豫過,可看著胤禛眼里的“信任”,還是答應了。
她給年世蘭的安胎藥里加了東西,看著年世蘭失去孩子,看著自己失去生育能力,看著胤禛冷著臉將年世蘭禁足,心里卻沒有半分快意,只有無盡的空落。
“主子……主子您醒醒。”
小宮女的哭聲將她拉回現實。
她看見小宮女手里拿著一張紙,是剛從內務府送來的。
上面寫著,****,大赦宮闈,卻唯獨漏了她的名字。
她笑了,笑得咳了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
原來到最后,他還是不肯放過她,連一個“恩赦”的虛名,都不肯給她。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宮墻外的喧囂早己散去,只有風吹過窗欞的聲音,像極了當年潛邸里,荷花開時的細碎聲響。
她想起那年秋日,她和胤禛坐在院角,看著滿池的荷花,他說“等將來,我帶你去看江南的荷花,那里的花比這好看百倍”。
那時她信了,以為真的會有那樣一天。
可終究是騙她的。
她緩緩閉上眼睛,手里還攥著那半塊模糊的玉佩。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聽見了琵琶聲,這次沒有錯音,彈的是當年柔則教她的《鳳求凰》。
她想,若是有來生,她想做個尋常人家的女子,守著一畝三分地,種些荷花,或許就能安穩過一輩子了。
延慶殿的燈,終于滅了。
最后一點藥香,隨著夜風散去,沒入了無邊的黑暗里。
從此,宮里再也沒有人記得,曾有一個叫齊月賓的女子,是皇上的第一個女人,是威虎大將軍的嫡女,曾在這深宮里,愛過、恨過、算計過,最后卻像一粒塵埃,悄無聲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