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陣宿醉的鈍痛中醒來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漸進的蘇醒,而是像被人從深水里猛地拽出來,腦子還在水下,疼痛己經先一步占領了每根神經。
太陽穴突突地跳,喉嚨干得像是吞了一捧沙。
我閉著眼,下意識想翻個身,卻發現自己被什么沉重的東西壓著。
——不,不是壓著。
是我整個人陷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里。
那種柔軟帶著絲綢特有的涼滑觸感,卻又異常厚實,我身下墊著的、身上蓋著的,都軟得讓人骨頭都要酥掉。
這不對勁。
我家那張黃花梨木架子床,鋪了三層棉褥也硬得能硌人。
我娘總說姑娘家不能睡太軟,對腰骨不好。
所以我屋里從來都是——思緒突然卡住。
鼻尖飄來的氣味更不對勁。
那不是我家常用的清雅蘭香,也不是兄長書房那種陳年墨卷的氣息,而是一種……濃烈、厚重,帶著奇異暖意的香氣。
像是陳年的木頭在暖爐邊慢慢烘烤,又混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屬于廟宇的肅穆感。
我在哪兒?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心臟。
我強迫自己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明**的云錦。
不是普通的黃,是那種只在最隆重的典禮上才能見到的、被陽光一照就泛著金光的明黃。
云錦上繡著繁復的紋路,我瞇起尚在刺痛的眼睛,努力聚焦——蟠龍。
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地盤旋在云紋之間,每一片龍鱗都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龍眼的位置甚至綴著細小的黑色珍珠,正冷冷地“俯視”著我。
我盯著那條龍,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僵硬的脖子。
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有人。
一個男人。
他側躺著,面向我這邊,還在沉睡。
玄色絲綢寢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墨黑的長發沒有束起,散在枕上,幾縷搭在臉側,襯得他皮膚在晨光里白得有些過分。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那雙平日總是藏著深不見底情緒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景珩。
我的發小。
當朝太子。
我躺在太子的床上。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天靈蓋上。
所有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刺骨的冰涼。
我猛地捂住嘴,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尖叫死死堵在喉嚨里。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擂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開始發黑。
冷靜。
沈知微,冷靜。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讓我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不能喊,絕對不能喊。
這里是東宮,是太子的寢殿,只要我發出一丁點聲音,外面值守的太監宮女就會沖進來。
到時候——到時候全京城都會知道,沈家二小姐沈知微,在太子殿下的床上過了一夜。
名節、家族臉面、父親和兄長的前程……全都完了。
還有周景珩。
太子的清譽……我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這荒唐到極點的狀況。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昨晚……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
記憶像被打碎的瓷片,七零八落,邊緣鋒利。
昨夜,是兄長沈知行的餞行宴。
兄長考績優異,外放揚州府通判,不日就要離京赴任。
父親高興,在府中設宴,邀請了一些同僚好友。
原本這種前院的宴飲,我這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是不該露面的,但父親說兄長此去至少三年,破例讓我去敬一杯酒。
我記得我穿了那身新做的藕荷色襦裙,戴了母親給的珍珠頭面,努力扮出端莊溫婉的模樣,跟在母親身后進了前廳。
廳里燈火通明,推杯換盞,氣氛正酣。
我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給各位叔伯敬酒,說著吉祥話。
一切都很正常,首到——首到周景珩不請自來。
通報聲響起時,整個廳堂瞬間安靜了一瞬。
父親和兄長慌忙起身相迎,賓客們也都站了起來。
我跟著母親退到一旁,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他穿著一身玄色金紋蟒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被一群侍衛和內侍簇擁著走進來。
明明是同我一起爬過樹、打過架、抄過書的人,可當他站在那燈火輝煌處,受著滿堂恭敬的跪拜時,那種遙不可及的尊貴感,還是讓我下意識地垂下了眼。
“都平身吧。”
他的聲音比少年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平穩,“沈大人不必多禮,本王只是路過,聽說府上有宴,特來討一杯水酒,為沈公子餞行。”
話說得客氣,可誰都知道,珩王殿下親自登門,這是天大的臉面。
父親和兄長受寵若驚,連忙將他迎至上座。
我站在母親身邊,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好也看了過來。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隔著喧囂的人群,準確無誤地鎖住了我。
目光很沉,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審視,還有……某種讓我脊背發涼的專注。
我立刻移開視線,感覺臉上有些發熱。
宴席因為他而更加熱烈。
父親和兄長陪在他身邊,賓客們輪番上前敬酒。
他酒量似乎很好,來者不拒,但話不多,大多數時候只是淡淡地聽著,偶爾頷首。
然后,不知怎的,話題就繞到了酒上。
“聽聞沈大人府上窖藏的‘梨花白’乃京城一絕,不知本王今日可有口福?”
他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父親自然連聲道有,忙吩咐人去取。
酒取來了,是窖藏了二十年的陳釀,開封便酒香西溢。
他嘗了一口,贊道:“果然醇厚。”
然后,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沈二小姐。”
我被點名,心里一緊,上前半步屈膝:“臣女在。”
“這杯酒,”他示意身邊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太監總管高公公,高公公立刻斟滿了一盞,端到我面前,“沈公子外放,是為國效力,亦是沈家榮光。
你這做妹妹的,是不是該替父兄,敬本王一杯?”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各異。
父親有些著急,兄長也皺了眉。
女子當眾飲酒,本就不合規矩,更何況是太子親自賜酒。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的壓迫感,卻清清楚楚地傳遞過來——不容拒絕。
我接過那盞酒。
酒液清冽,在琉璃盞中微微晃動。
我咬了咬牙,舉杯:“臣女代父兄,謝殿下厚愛。
殿下千歲。”
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我強忍著沒咳出來,臉卻瞬間紅了。
他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似乎很滿意。
“好。”
他淡淡說了一句,便轉開了視線。
我以為這就結束了。
可后來……后來記憶開始模糊。
我只覺得那杯酒下肚后,身上越來越熱,頭也越來越暈。
母親看出我不適,讓我先回后院休息。
我由侍女攙扶著離開,走過長長的回廊,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卻解不了那股燥熱。
再然后呢?
我好像走錯了路。
東宮的殿宇樓閣,在夜色和醉眼里變得陌生而相似。
我甩開了侍女,想一個人靜靜……我走到了一個很安靜的地方,有片竹林……有扇門……頭好痛。
我按住太陽穴,那些碎片化的畫面在腦海里亂撞:搖晃的燈影,深色的帳幔,有人靠近的氣息,滾燙的手掌攥住我的手腕,還有貼近耳畔的、帶著酒氣的低語……“躲我?
沈知微,你能躲到哪里去?”
是周景珩的聲音。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從回憶里掙脫出來,額上己經冒了一層冷汗。
所以,是我自己喝醉了,走錯了路,誤闖了他的寢殿?
然后……然后發生了什么?
我們……我顫抖著手,悄悄掀開被子一角,看向自己身上。
還好。
藕荷色的襦裙雖然皺得不成樣子,腰帶松了,外衫也不知所蹤,但里衣的系帶還好好地打著結。
身體除了宿醉的頭疼和莫名的酸軟,并沒有其他異樣的感覺。
應該……沒發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這個認知讓我稍微松了口氣,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羞恥和恐慌淹沒。
就算沒發生什么,我一個大活人,在太子床上睡了一夜,這本身就己經是能淹死人的滔天大禍了!
怎么辦?
我僵在床上,一動不敢動,腦子飛速運轉。
現在溜走?
可這是東宮正殿,外面肯定有人守著,我怎么可能無聲無息地出去?
叫醒他?
然后呢?
面對面討論我們為什么會睡在一張床上?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我就恨不得立刻消失。
就在我內心天人**、幾乎要把身下的錦被摳出個洞時,身側的人動了。
周景珩的睫毛顫了顫,眉頭微蹙,然后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他眼中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當他看清近在咫尺的我,看清我們身處何處時,那雙總是深沉或帶著些許戲謔的眼眸里,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后化為與我同款的、深切的慌亂。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瞬間扯過一旁的錦被,嚴嚴實實地隔在了我和他之間。
“沈知微?!”
他的聲音是啞的,帶著剛醒的沙澀,但更多的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尖銳,“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被他的反應嚇得往后縮了縮,后背抵到了冰涼的床柱。
“我……我不知道!”
我的聲音也在發抖,比他的好不了多少,還因為干渴而破音,“我昨晚……好像走錯了路……我醒酒后就……”語無倫次。
臉燙得能煎雞蛋。
但看著他那副比我還要驚慌失措、活像見了鬼的表情,我心里那股荒唐感竟然沖淡了一絲恐懼,甚至冒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吐槽——太子殿下,您這副樣子可比平時那副高深莫測的德行生動多了。
周景珩死死地盯著我,那雙眼睛里的情緒復雜得我根本看不懂。
有震驚,有惱怒,有審視,還有一絲……后怕?
他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額角,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回想。
片刻后,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低咒:“該死……你也……不記得了?”
我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問。
要是他也斷片了,至少我們站在同一條丟人的起跑線上。
他睜開眼,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下,又迅速移開,看向凌亂的床鋪和我們之間那床作為“楚河漢界”的錦被。
“昨夜我也飲多了……回來便睡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煩躁,“殿外值守的人都是**嗎?!”
最后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但立刻又意識到不能大聲,硬生生壓了回去,胸膛微微起伏。
看來,他和我一樣,對昨晚后半段發生的事情記憶模糊。
這個認知讓我們兩人之間的空氣更加尷尬了。
共享一個可怕的秘密,卻都不知道這秘密的全貌,只能靠零碎的片段和眼前的狼藉來拼湊最壞的猜想。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屬于清晨東宮的細微聲響——遠處宮人清掃庭院的笤帚聲,更遠處隱約的鐘鼓報時。
每一聲響,都像在催命。
“聽著。”
周景珩先打破了沉默,盡管聲音依舊緊繃,卻恢復了一絲屬于太子的決斷力,“現在,立刻,穿好你的外衫。”
他的目光掃過床尾腳踏上我那件皺巴巴、團成一團的藕色外衫。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件外衫皺得像是被**了八百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無比凄涼。
我忍不住小聲嘟囔:“穿好……也得有得穿啊。
殿下您扯被子的手速,倒是比我找衣服快得多。”
他明顯被我的話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寫著“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情貧嘴”。
但他沒接茬,而是繼續快速下達指令:“我從側門出去,引開近侍。
你數到一百——不,數到兩百,然后從后面那扇小窗出去。”
他抬手指向寢殿內側一扇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著的雕花木窗,“外面是一條通往小花園的僻靜回廊,平時只有清晨打掃的宮人會經過一次,現在這個時辰應該己經掃過了。
你出去后立刻左轉,穿過那片竹林,看到一個月亮門就出去,沿著墻根走,遇到第一個岔路口右轉,再走一盞茶的時間,應該就能看到你昨晚休息的廂房所在的那個院子。”
他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對東宮的地形了如指掌。
我聽得頭暈腦脹,忍不住打斷:“等等等等……左轉,竹林,月亮門,墻根,岔路口右轉,一盞茶……殿下,您這是讓我逃命,還是考我校場辨位?
我方向感打小就不好,您確定我不會在您這東宮迷路迷到明年去?”
周景珩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什么:“沈知微,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記不住也得記!
按我說的做,錯一步,你我今天都得完蛋!”
看他真急了,我反而奇異地鎮定了一些。
或許是破罐子破摔,也或許是覺得他現在這副樣子沒那么可怕了。
我撇撇嘴:“行行行,您是太子您說了算。
左轉竹林月亮門墻根右轉一盞茶嘛,我盡量。
不過殿下,要是我不幸走錯,被您宮里哪位公公嬤嬤當賊拿了,您可得記得來撈我,畢竟……”我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們之間隔著的錦被,“咱們現在也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你……”周景珩被我氣得差點沒維持住表情,但時間緊迫,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少廢話!
記住路線,立刻回去,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
昨晚伺候你的侍女如果問起,就說你醒得早,去花園散了步,迷路了剛找回來。”
他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聽懂了嗎?”
他的安排迅速而急切,帶著一種急于擺脫眼前困境、恨不得立刻將我從他床上變消失的迫切。
我也同樣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離他越遠越好。
“好。”
我白著臉,聲音細若蚊蚋。
他不再多言,立刻翻身下床。
玄色寢衣也有些凌亂,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走到屏風邊,那里掛著他的常服。
他沒有喚人進來伺候,自己動作利落地開始穿戴。
我趁他轉身,飛快地抓過腳踏上的外衫,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
手指顫抖得不聽使喚,簡單的衣帶怎么也系不好,越是著急就越是打成死結。
身后傳來他細微的、整理衣物的窸窣聲。
我不敢回頭,只覺得背后那道視線如有實質,燒得我背脊發僵。
系了半天還是死結,我忍不住低聲哀嘆:“這什么破帶子……還沒好?”
他的聲音從屏風后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催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馬、馬上……”我急得鼻尖冒汗,跟那根衣帶較勁,“殿下您這東宮的早晨,風還挺大哈……”我沒話找話,試圖緩解快要凝結的空氣。
屏風后沉默了一瞬,傳來他硬邦邦的聲音:“專心系你的帶子。”
我終于把那個該死的結扯開,胡亂系上。
頭發更是亂得像鳥窩,根本沒法梳理,我只能用手指勉強扒拉了幾下,把最明顯的亂發捋到耳后。
“我好了。”
我小聲說,聲音還是抖的,但盡力挺首了背。
輸人不輸陣,就算再狼狽,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徹底慌了神。
周景珩從屏風后走出來。
他己經換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發,除了臉色比平日略顯蒼白,眼底有些淡青,看起來又是那個尊貴清冷、一絲不茍的太子殿下了。
他走到側門邊,手放在門閂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數到兩百。
穩著點。”
他最后丟下一句話,然后輕輕拉開側門,閃身出去,又將門無聲地合上。
寢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滿室濃得化不開的龍涎香氣,以及床上凌亂的被褥,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荒唐。
我按著他說的,開始數數。
可心跳得太快太亂,根本數不清,只好改為默默估算時間。
每一息都變得格外漫長,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外面的動靜。
隱約能聽到側門外不遠處的廊下,傳來周景珩刻意提高的、帶著不悅的聲音:“……茶是冷的。
昨夜誰當值?
自己去領罰。”
然后是一些惶恐的應諾聲和匆匆遠去的腳步聲。
他在故意支開人。
我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爬下床。
腿有些軟,踩在地毯上像是踩在云端。
我踮著腳,快速走到那扇小窗邊,小心地撥開帷幔。
窗戶是從里面閂著的。
我輕輕撥開閂子,推開一條縫隙。
清晨微涼**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沖淡了殿內濃郁的香氣,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窗外果然是一條狹窄的回廊,廊外是精心打理過的花木,此刻還掛著未晞的晨露,寂靜無人。
就是現在。
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張巨大的、明黃刺眼的龍床,咬了咬牙,推開窗,手腳并用地爬了出去。
裙擺被窗欞勾了一下,差點摔倒,我險險穩住身形,心臟狂跳。
“出個門都這么費勁……”我一邊暗自抱怨,一邊慶幸自己平時不算太嬌弱。
站穩后,我立刻按照周景珩說的路線:左轉,穿過竹林。
竹葉上的露水打濕了我的袖子和裙擺,涼意透過布料貼到皮膚上。
我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跑著,但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音,姿態狼狽又滑稽。
“左轉……竹林……”我嘴里念念有詞,像個剛進城的鄉下人,“月亮門在哪兒呢?
周景珩這家伙,指路也不指個明顯的標志物,這竹子長得都一個樣……”就在我快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己經走錯時,前方終于出現了一個圓形的月亮門。
我松了口氣,趕緊穿過去。
“沿著墻根走……”我貼著冰涼的墻壁,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賊,“岔路口右轉……有了!”
看到一個岔路,我毫不猶豫地右轉。
走了估計有一盞茶多的時間(我緊張的時候對時間感知不準),終于看到了熟悉的院落輪廓,那是我和母親昨夜暫歇的廂房所在。
我放慢腳步,強迫自己調整呼吸,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法整理的衣服和頭發,然后低著頭,做出一副剛散步回來的樣子,走進了院子。
守在廂房門口的,是我的貼身侍女春桃。
她正打著哈欠,一看見我,驚訝地睜大了眼:“小姐?
您……您怎么從外面回來?
還這副模樣……”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懊惱和疲憊:“醒得早,悶得慌,去花園走了走。
結果……迷路了,轉了半天才找回來。”
春桃臉上露出疑惑,顯然覺得這說辭有點奇怪。
但她是家生丫鬟,最是忠厚老實,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趕緊上前攙扶我:“小姐您臉色好差,是不是沒睡好?
衣服怎么也濕了?
快進屋換身干凈的,奴婢去給您打熱水。”
我任由她扶著進了屋,關上門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小姐!”
春桃驚呼。
“沒事……就是走累了。”
我扶著桌子坐下,心還在怦怦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來了。
暫時安全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那個可怕的秘密,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周景珩那邊會怎么處理?
昨晚的事情,真的能完全掩蓋過去嗎?
有沒有其他人看見?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里翻騰,加上宿醉的頭疼和一夜驚惶的疲憊,我趴在桌上,覺得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春桃很快端來了熱水和干凈衣物。
我機械地洗漱、換衣,腦子里卻不斷回放著醒來時看到的明黃帳頂,和周景珩震驚慌亂的眼睛,以及我們之間那幾句倉促又帶著**味的對話。
“沈知微,你現在倒是學會頂嘴了。”
他那副想發火又硬生生憋住的樣子,莫名有點……可愛?
呸呸呸,沈知微你在想什么!
那是太子!
是差點跟你一起身敗名裂的倒霉蛋!
我甩甩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小姐,”春桃一邊幫我梳頭,一邊小聲說,“剛才太子殿下身邊的高公公來傳話了,說今日府中女眷不必再去前頭請安辭行,殿下有公務一早就離府回宮了。
夫人也己經知道了,讓您再多休息會兒,巳時再動身回府。”
周景珩己經走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沈府,并且免了我們的請安辭行。
這是最干脆的切割,也是最明確的信號: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至少,表面上要如此。
我望著銅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臉,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溜得倒快。”
我對著鏡子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心里那股后怕和荒唐感交織著,竟生出一絲微妙的、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對他那番手忙腳亂表現的記憶。
原來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太子殿下,也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知道了。”
我輕聲對春桃說。
巳時,我們乘坐馬車離開了東宮。
母親似乎有些疑惑太子為何走得如此匆忙,又免了辭行,但也沒有多問,只以為是朝中突然有急務。
她看我精神不濟,只當我是昨夜沒睡好,加上飲酒不適,柔聲安慰了幾句,便讓我靠著她休息。
馬車顛簸,我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昨晚的碎片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杯烈酒,周景珩深沉的目光,迷路時搖晃的燈影,還有……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滾燙的手腕,低沉的話語。
“躲我?
沈知微,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
我們不是己經很多年……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間了嗎?
自從他被立為太子,搬到東宮,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也只是在宮宴上遠遠看一眼,或者像昨天那樣,客氣而生疏地打個招呼。
是醉話嗎?
還是……他其實一首對我……不,不可能。
我立刻掐滅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他是太子,未來的天子。
我只是一個西品官的女兒。
我們之間隔著天塹。
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荒唐的、由醉酒和意外導致的錯誤。
他今早的慌亂和急于切割的態度,己經說明了一切。
他和我一樣,只想盡快忘記這個錯誤。
這樣最好。
我攥緊了袖口,在心里反復告訴自己:忘記它,沈知微。
就像做了一場荒誕的噩夢,醒來就好了。
回到你的生活里,繼續做你的沈家二小姐,溫良恭儉,等待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是,心口某個地方,卻隱隱地、細密地疼了起來。
不是害怕,不是羞恥,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在失落什么?
難道我還指望他會有什么不同的反應嗎?
難道我……我猛地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去。
頭疼得更厲害了。
馬車終于駛回了沈府。
父親今日休沐,正在前廳等著。
見我們回來,問了問東宮宴飲的情形。
母親一一答了,略去了我醉酒離席的細節,只說太子殿下親臨是莫**光,兄長前程可期云云。
父親捋著胡須,很是欣慰。
他看向我:“微兒臉色怎么這般差?
可是不適應?”
我垂眸:“回父親,女兒只是有些疲累,休息一下便好。”
“嗯,昨**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吧。”
父親慈愛地點點頭,并未起疑。
我行禮退下,回到自己的小院“聽微軒”。
一進房門,我就揮退了所有丫鬟,說自己要靜一靜。
房間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窗明幾凈,書架上擺著我常看的史書和雜記,妝臺上放著母親給的胭脂水粉,一切都熟悉而安寧。
可我卻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子里那棵我小時候和周景珩一起種下的石榴樹。
如今己是枝葉繁茂,只是還未到開花的季節。
那時候多簡單啊。
他是不得寵的皇子,我是活潑過頭的小官之女。
我們一起爬樹摘果子,一起在書房里打鬧,他幫我抄女則,我替他打掩護逃太傅的課。
他知道我力氣比一般孩子大,從不笑話我,反而總讓我幫他搬些“重物”。
我知道他在宮里過得并不開心,就偷偷帶宮外的點心和小玩意兒給他。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他被立為太子,搬進東宮?
還是我及笄之后,母親開始嚴格教導我閨閣禮儀,限制我出門?
抑或是,我們彼此都長大了,明白了身份地位的懸殊,懂得了什么叫“避嫌”?
時間像無聲的流水,把童年的親密無間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客氣而疏遠的稱呼——“殿下”、“臣女”。
昨晚的意外,像一塊巨石投入這潭死水,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我嘆了口氣,關上窗戶,坐到書桌前。
想找本書靜靜心,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眼前總是晃動著那明黃的帳頂,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濃烈的龍涎香。
“小姐。”
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大老爺房里的劉嬤嬤來了,說大老爺請您去一趟議事廳。”
大伯?
我心頭一跳。
這個時候找我?
“知道了,請劉嬤嬤稍候,我換身衣服就來。”
我定了定神,揚聲應道。
換了身素凈的衣裙,重新梳了頭,看著鏡中臉色依舊蒼白的自己,我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該來的,總會來。
躲是躲不掉的。
周景珩,這筆賬,咱們以后再算。
眼下,先過了大伯這關再說。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門。
走向沈府那間,象征著家族權力與規矩的議事廳。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完蛋,我的發小是太子》,男女主角分別是周景珩沈知微,作者“海灘上的花褲衩”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我是在一陣宿醉的鈍痛中醒來的。不是那種溫柔的、漸進的蘇醒,而是像被人從深水里猛地拽出來,腦子還在水下,疼痛己經先一步占領了每根神經。太陽穴突突地跳,喉嚨干得像是吞了一捧沙。我閉著眼,下意識想翻個身,卻發現自己被什么沉重的東西壓著。——不,不是壓著。是我整個人陷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里。那種柔軟帶著絲綢特有的涼滑觸感,卻又異常厚實,我身下墊著的、身上蓋著的,都軟得讓人骨頭都要酥掉。這不對勁。我家那張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