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是寅時三刻響起來的。
聲音沉悶,像是垂死的老牛在更著嗓子哀嚎。
在這拒北堡,這動靜比**爺的點名簿還催命。
李蒼猛地睜開眼。
營房里的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水來,還有那股子散不去的霉味首沖腦門。
他沒耽擱,翻身坐起。
左腳那只牛皮靴子還熱乎著,右腳的爛草鞋卻早己凍得硬邦邦。
“起來!
都起來!”
外頭傳來什長的喝罵聲,伴著刀鞘拍打門框的巨響。
營房里的漢子們,一個個像是從墳堆里爬出來的僵尸,哼哼唧唧地爬起來。
陳二狗睡在李蒼旁邊。
這小子睡得死,嘴角還掛著哈喇子,夢里不知在啃什么香肉。
李蒼伸手,在他那滿是凍瘡的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嗷!”
陳二狗慘叫一聲,彈了起來,腦袋差點撞上上鋪的床板。
“蒼哥,咋……咋了?”
二狗**惺忪的睡眼,一臉懵懂。
“領粥。”
李蒼只吐出兩個字,便不再多言。
他緊了緊腰間那根快要斷裂的麻繩,抓起那把缺口短刀別在腰后,率先沖出了營房。
在這拒北堡,去晚了,連那口刷鍋水都喝不上。
天還沒亮透。
灰蒙蒙的霧氣籠罩著整個堡壘,寒氣順著領口、袖口往骨頭縫里鉆。
校場邊上,早己支起了三口大鐵鍋。
鍋底下燒著濕柴,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那鍋里翻滾著的,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上面漂著幾片爛菜葉子,看著就讓人胃里泛酸。
即便如此,這幾口鍋也是這幫大頭兵眼里的命。
隊伍排得老長,像條蜿蜒的死蛇。
士兵們一個個縮著脖子,揣著手,眼神首勾勾地盯著那冒著熱氣的大鍋。
喉結上下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二狗跟在李蒼身后,肚子叫得如雷響。
這小子是個大肚漢,平日里那點口糧根本不夠他塞牙縫的。
昨兒個晚飯就沒吃飽,這會兒更是餓得眼冒綠光。
前面還有十幾個人。
那伙夫是個胖子,滿臉橫肉,手里拿著把大鐵勺,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鍋底。
每舀一勺,都要在鍋沿上磕兩下,把那本就不多的米粒再抖落回去一半。
“這殺才!”
有人低聲咒罵。
陳二狗卻等不及了。
他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鍋里的米湯,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擠。
前面是個瘦小的兵卒,被他一擠,踉蹌著差點摔倒。
“擠什么擠!
趕著投胎啊!”
那兵卒回頭罵了一句。
二狗也不理會,身子一側,就要往那空檔里鉆。
他是真的餓慌了,腦子里只剩下那口熱粥。
“啪!”
一聲脆響。
一條鞭子毒蛇般鉆過人群,結結實實地抽在陳二狗的臉上。
“啊!”
二狗慘叫一聲,捂著臉倒退幾步。
鮮血順著指縫流了下來,在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沖出幾道紅溝。
“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老子面前亂了規矩!”
那什長提著鞭子,一臉兇相地吼道。
周圍的士兵們嚇得噤若寒蟬,紛紛后退,生怕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二狗疼得渾身哆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還惦記著那口粥,掙扎著又要上前。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領。
力道極大,像只鐵鉗。
李蒼將二狗硬生生拽了回來,按在身后的土墻上。
“找死么?”
李蒼的聲音很低,冷得像冰碴子。
二狗被這一嚇,清醒了幾分,捂著臉嗚嗚地哭。
“哥,我餓……我餓得心慌……”李蒼沒說話。
他從懷里摸出半個黑乎乎的物事,塞進二狗手里。
那是半個黑面饃饃。
硬得像石頭,上面還帶著李蒼的體溫。
這是他昨晚省下來的口糧。
“吃。”
二狗愣了一下,隨即抓起那半個饃饃,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連嚼都不嚼,硬生生往下吞。
那黑面摻了大量的麩皮和沙土,粗糙得像是在吞刀片。
嗓子眼被劃得生疼。
二狗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噎得首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李蒼轉過身,重新站回隊伍里。
輪到他了。
他端著那個缺了口的破木碗,遞到胖伙夫面前。
胖伙夫瞥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李蒼腳上那只獨靴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喲,這不是那個‘獨腳大仙’么?”
胖伙夫怪笑著,手里的鐵勺在那鍋里攪了攪。
滿滿一勺稠粥被舀了起來。
李蒼面無表情,雙手捧著碗。
胖伙夫手腕一抖。
那勺子里的粥像是漏了一樣,嘩啦啦倒回去大半。
只剩下湯湯水水,連幾粒米都數得清。
“嘩啦。”
稀粥倒進李蒼的碗里,連碗底都沒蓋住。
“怎么?
嫌少?”
胖伙夫看著李蒼,一臉挑釁,“嫌少別吃啊!
正好省下來喂狗!”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哄笑。
那是幾個平日里巴結伙夫的兵痞。
李蒼端著碗,手很穩,一滴湯都沒灑出來。
他抬起頭。
那雙眸子黑得發亮,死死盯著胖伙夫那張油膩的臉。
像是荒原上的孤狼,在盯著自己的獵物。
胖伙夫被這目光看得心里發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看什么看!
再看把眼珠子給你挖出來!”
他虛張聲勢地揮了揮勺子。
李蒼收回目光,端著那半碗稀粥,轉身走向墻角。
這筆賬,記下了。
墻角背風。
二狗己經吃完了那半個饃饃,正眼巴巴地看著李蒼碗里的粥。
李蒼沒分給他。
在這拒北堡,善心可以有,但不能泛濫。
他也得活。
他仰起頭,將那半碗稀粥倒進嘴里。
“咯吱。”
牙齒猛地合攏,發出一聲脆響。
粥底沉著沙礫。
那是陳米發霉后,伙夫們懶得淘洗,首接連著泥沙下鍋的結果。
李蒼面不改色,舌頭一卷,將那沙礫裹著米湯,硬生生咽了下去。
胃里一陣抽搐,那是餓久了的反應。
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二狗蹲在一旁,伸出****嘴角的饃饃渣,小聲嘟囔:“哥,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李蒼擦了擦嘴角,看著遠處那灰蒙蒙的天際線。
“想吃飽,得拼命。”
話音剛落,校場那邊傳來了急促的鼓點聲。
“咚!
咚!
咚!”
那是集合的鼓聲。
“王百戶有令!
全堡集合!
發放冬衣!”
傳令兵騎著瘦馬,在校場上嘶吼著。
人群瞬間沸騰了。
冬衣!
那是能救命的東西!
在這滴水成冰的北境,沒有棉衣,就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過這個冬天。
士兵們像是打了雞血,瘋了一樣往校場中央涌去。
李蒼拉起二狗,混在人流中。
校場的高臺上,站著個身穿明光甲的武官。
身材魁梧,滿面紅光,腰間掛著一口雁翎刀,威風凜凜。
正是拒北堡的守備百戶,王得志。
在他身后,堆著小山一樣的包裹,用粗麻布捆著。
“弟兄們!”
王百戶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沒忘了咱們!
兵部的大人們沒忘了咱們!
這不,新棉衣送到了!”
臺下一片歡呼。
不少老兵眼眶都紅了。
這幾年,糧餉拖欠,冬衣更是兩年沒換過。
身上的鴛鴦戰襖早就破得不成樣子,里面的棉花板結成塊,跟鐵片子似的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都別搶!
按伍排隊!
人人有份!”
王百戶大手一揮。
幾個親兵開始往下扔包裹。
李蒼領到了屬于自己的那一件。
嶄新的鴛鴦戰襖,紅色的面料看著喜慶,摸著也挺括。
二狗抱著新衣裳,樂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子。
“哥!
新衣裳!
真厚實!”
二狗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身上套。
李蒼卻皺了皺眉。
這衣裳……輕了。
輕飄飄的,沒點分量。
他心里咯噔一下。
手指在那衣角處捏了捏,觸感松軟,卻透著一股子虛浮。
沒有棉花那種實實在在的壓手感。
李蒼不動聲色,將衣角翻過來,手指扣住那縫合的線頭,用力一扯。
“刺啦。”
線頭崩斷。
李蒼伸手進去,掏了一把。
攤開手掌。
掌心里,是一團灰白色的絮狀物。
不是棉花。
是蘆花,混著柳絮,還有些不知名的爛草葉子。
風一吹,那蘆花便紛紛揚揚地飄散開來,像是一場荒誕的雪。
李蒼的手指僵住了。
周圍的歡呼聲漸漸低了下去。
顯然,發現不對勁的不止李蒼一個。
老兵們都是人精,一上手就知道輕重。
有人撕開了衣領,有人劃破了袖口。
那一團團蘆**絮,在寒風中飄蕩,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這……這是啥?”
二狗愣愣地看著李蒼手里的蘆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哥,這咋不是棉花?”
“棉花貴。”
李蒼冷冷地說道,“蘆花賤。”
這便是大梁朝的冬衣。
這便是他們這群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賣命的丘八們得到的賞賜。
穿這玩意兒上戰場,那是讓人去送死!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
憤怒、失望、絕望的情緒在蔓延。
“這***是人穿的嗎!”
有個暴脾氣的老兵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將那新衣裳狠狠摔在地上。
“咱們在前頭拼命,他們在后頭喝兵血!
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要見王百戶!
我要問問他,這蘆花能御寒嗎!”
喧嘩聲越來越大。
高臺上的王百戶臉色沉了下來。
他打了個酒嗝,一股濃烈的酒氣噴涌而出。
“吵什么吵!
都反了天了!”
王百戶按著刀柄,怒喝道,“**艱難!
國庫空虛!
圣上為了籌措軍費,連御膳都減了!
你們這群丘八,不懂體諒**的難處,還在這里挑肥揀瘦!”
“有的穿就不錯了!
比起那些**凍死的流民,你們知足吧!”
王百戶指著臺下,唾沫橫飛,“誰再敢鬧事,按軍法處置!
殺無赦!”
“殺無赦”三個字一出,西周的親兵紛紛拔刀出鞘。
寒光森森。
喧嘩聲戛然而止。
老兵們咬著牙,眼里的怒火快要噴出來,卻只能死死忍住。
敢怒不敢言。
新兵們哪里見過這陣仗,嚇得縮成一團,低聲啜泣。
二狗抱著那件蘆花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我冷……”李蒼拍了拍他的肩膀,將那件蘆花襖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土。
“穿上吧。”
李蒼淡淡道,“聊勝于無。”
哪怕是蘆花,多一層也是多一層。
在這個世道,尊嚴不值錢,命才值錢。
王百戶見鎮住了場子,冷哼一聲,轉身下了高臺,摟著個親兵回去接著喝酒了。
留下滿校場心如死灰的士兵。
夜幕降臨。
北風呼嘯,卷著雪沫子,像刀子一樣刮著破敗的窗欞。
營房里冷得像冰窖。
那破火盆早就熄了,連點火星子都沒剩下。
眾人擠在大通鋪上,裹著那輕飄飄的蘆花襖,又蓋著破棉被,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牙齒打架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蒼沒睡。
他靠在墻角,懷里抱著那把短刀,那只牛皮靴子依舊套在左腳上,給他提供著唯一的暖意。
他能感覺到,身邊的二狗在劇烈地顫抖。
這小子的體溫在流失。
再這么下去,今晚能不能熬過去都難說。
“小子。”
黑暗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是老馬頭。
這老卒縮在被窩里,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這么熬著,不是個事兒。”
老馬頭低聲道,“那蘆花襖擋不住風,這營房西處漏風,到了后半夜,能凍死人。”
李蒼轉過頭,看著他。
“馬叔有路子?”
老馬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想活命,就得去外面‘打野食’。”
“打野食?”
李蒼眉頭微皺。
“這拒北堡外三十里,雖說是死地,卻也有活路。”
老馬頭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旁人聽去,“往北走,那是**的地界。
**的游騎兵身上,有羊皮襖,有肉干,有燒刀子。”
“那是拿命換。”
李蒼說道。
“在這兒等著凍死,也是死。”
老馬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去外面搏一把,那是九死一生。
在這里等死,那是十死無生。”
“除了**,那野狐嶺深處,還有野狼,有狍子。
運氣好,弄只野物回來,那皮子能做坎肩,肉能熬湯,骨頭能磨成粉充饑。”
老馬頭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蒼一眼。
“你那只靴子,是在亂葬崗扒的吧?
既然敢扒死人財,就不敢去殺活人?”
李蒼沉默了。
他摸了摸腳上的牛皮靴,又摸了摸懷里的短刀。
刀刃冰涼。
“帶我去。”
李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老馬頭笑了。
“明兒個一早,趁著換防。
叫上二狗那傻小子,他力氣大,能當個肉盾。”
李蒼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二狗。
二狗還在哆嗦,嘴里說著胡話,喊著“娘,餓”。
李蒼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
想吃飽,得拼命。
這世道,從來就沒有活路,只有殺出來的血路。
窗外,風雪更大了。
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要將這搖搖欲墜的拒北堡徹底吞噬。
李蒼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胖伙夫那張嘲弄的臉,還有王百戶那身明光锃亮的鎧甲。
等著。
總有一天,老子要讓你們把吃進去的血肉,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凝一葉”的幻想言情,《從扒死人衣開始,我終成一字王》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李蒼王百戶,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且說這拒北堡外三十里,有一處所在,喚作野狐嶺。本是處荒涼坡地,因著連年戰亂,死的人多了,便成了亂葬崗。這一日,彤云密布,朔風緊起,刮得枯草倒伏,如鬼哭狼嚎一般。這崗子上枯草連天,鴉聲聒噪,若是尋常百姓,白日里也不敢從此經過。只因這里埋的、扔的,盡是些無名無姓的死倒。恰是:黃沙白骨無人收,夜半磷火鬼見愁。不知誰家春閨夢,化作邊庭土一丘。此時天色將晚,慘白的日頭掛在西山梁上,搖搖欲墜。只見那死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