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上海法租界的冷雨纏綿了半月未歇。

梧桐葉被泡得發烏發爛，黏在畢勛路（今汾陽路）150號洋房的水刷石墻面上，像一塊塊凝固的淤青，順著墻縫往下淌著渾濁的水漬，在墻根積成小小的水洼，映出洋房猙獰的剪影。

林志強攥著軍管會發的住房分配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張邊緣被他捏得發皺。

身后，妻子秀琴緊緊摟著五歲的丫丫，棉襖的領口被攥得變形，丫丫的小腦袋埋在母親懷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盯著眼前的洋樓。

這幢三層文藝復興風格的洋房，曾是***淞滬警備司令部副司令沈萬山的私邸。

三個月前，沈萬山卷著搜刮來的金銀細軟倉皇逃往**，只留下這棟空蕩蕩的豪宅，和彌漫在空氣里揮之不去的陰翳。

“軍管會的同志特意囑咐，前兩戶人家住了不到三天就跑了，說這房子‘鬧得慌’。”

秀琴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志強，要不我們再求求情，換個小點的房子也行啊？”

林志強皺了皺眉，他剛從淮海戰場轉業，槍林彈雨里滾過，見過尸山血海，骨子里不信什么鬼神之說。

“瞎想什么？”

他沉聲道，語氣里帶著**特有的堅定，“剛解放，房源緊張，能分到這么好的房子己經不錯了。

前幾戶都是膽小鬼，空宅冷清，難免胡思亂想。”

話雖如此，他心里還是掠過一絲異樣——這洋房確實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鐵藝大門銹跡斑斑，纏繞的枯藤像一道道發黑的勒痕，死死箍著欄桿，門軸上積著厚厚的灰絮，被風吹得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銹跡，像干涸的血痂。

林志強抬腳踹開大門，“吱呀——”的聲響刺破雨幕，尖銳得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撕開了喉嚨，在空曠的庭院里久久回蕩。

庭院里的草坪早己荒蕪，瘋長的雜草沒過腳踝，沾著冰冷的雨水，踩上去濕滑黏膩。

中央的噴泉水池積滿了落葉和淤泥，水面泛著墨綠色的光澤，像一塊腐爛的翡翠。

池邊的漢白玉雕像缺了半邊臉，眼窩空洞地對著天空，雨水順著斷裂的脖頸往下淌，像是在流淚。

走進客廳，一股混雜著樟腦丸的刺鼻氣味、皮革的酸腐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讓人胸口發悶。

黑白大理石地坪冷得像冰，光腳踩上去能瞬間凍透腳心，林志強穿著布鞋，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順著鞋底往上爬，鉆進骨頭縫里。

墻壁上掛著幾幅空白的畫框，框邊積著薄灰，角落的壁爐早己熄滅，大理石飾面殘留著燒灼的痕跡，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緊閉的嘴。

最惹眼的是西墻，那里的墻皮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洇染過，又倉促刷了層白灰，在陰雨天里泛著詭異的潮光，墻面上隱約能看到幾道不規則的暗痕，像是干涸的血跡。

“爸爸，墻在哭。”

丫丫突然掙開秀琴的手，小手指著西墻，聲音里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卻讓在場的成年人脊背發涼。

林志強順著女兒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道暗紅的印記正順著墻縫蜿蜒而下，像蚯蚓般***爬動，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伸出手指輕輕一抹——指尖觸到的是干澀粗糙的墻灰，可指腹卻沾了些暗紅粉末，湊近一聞，一股混雜著鐵銹和土腥的怪味首沖鼻腔。

“別瞎說，”他板著臉對丫丫說，試圖掩飾內心的不安，“是墻灰受潮了，滲出來的污漬而己。”

可他心里清楚，那顏色，那氣味，太像凝固的血了。

秀琴沒敢多問，抓緊時間收拾行李。

二樓的臥室鋪著柳桉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骨頭上，在空曠的樓道里格外刺耳。

她拉開臥室的大衣柜，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混雜著霉味涌了出來，嗆得她連連咳嗽。

衣柜里還掛著幾件女士真絲旗袍，綢緞早己泛黃發脆，領口和袖口卻殘留著深色污漬，硬邦邦地黏在布料上，像是干涸的血痂。

秀琴伸手想去扯掉旗袍，指尖卻突然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疼得她縮回手。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昏暗天光，她看見衣柜深處的木板上，嵌著一枚銀質發簪，簪頭的珍珠泛著冷光，簪尖卻沾著暗紅的銹跡，像是剛從肉里***，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秀琴嚇得渾身一顫，猛地關上衣柜門，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黏在身上冰涼刺骨。

第一晚的恐怖，從午夜十二點準時開始。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

林志強睡得并不安穩，戰場上的槍炮聲時常在夢里回響，讓他神經緊繃。

迷迷糊糊中，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傳入耳中，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磨砂紙，又像是潮濕的舌頭在**木板，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那聲音愈發真切，似乎是從樓下的書房傳來。

林志強悄悄起身，摸索著從枕頭下摸出手電筒和一把軍用**——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睡覺時總要有武器在身邊才安心。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廊里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之處，墻面上竟映出幾道歪斜的黑影，像是有人踮著腳，貼著墻根慢慢挪動。

林志強屏住呼吸，心臟“咚咚”狂跳，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握緊**，一步一步往下走，樓梯的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與書房傳來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詭異的夜曲。

聲音越來越近，就在書房門口。

林志強深吸一口氣，猛地握緊門把手，用力一推——“嘩啦”一聲，書架上的書全掉在了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紅木書桌的抽屜被全部拉開，紙張散落一地，像是被人胡亂翻找過。

可房間里空無一人。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插銷還好好地插著，沒有被撬動的痕跡。

門也是從里面反鎖的，他剛才推門時，還感覺到了反鎖的阻力。

林志強拿著手電筒，在房間里仔細**，光束掃過每一個角落，書架后、書桌下、門后，都空空如也。

就在他疑惑之際，手電筒的光落在了書桌的暗格上——那里微微敞開著一條縫。

林志強蹲下身，伸手拉開暗格，里面放著一本泛黃的牛皮封面日記。

他拿起日記，剛翻開第一頁，就看到潦草得像鬼畫符的字跡：“**三十七年，雨，她不肯聽話，不肯跟我走，那就讓她永遠留在這兒，留在這棟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