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項目啟動第3天，晚上10:30。

"筑境"事務所的燈管壞了一半，剩下那半也活不了幾天的樣子，把蘇晚的臉照得青一塊白一塊。

她盯著CAD圖上的窗欞線稿，藍光把黑眼圈拓得像暈開的墨——這己是她第17次調整"步步錦"紋樣的弧度。

張誠那句"老古董"還在耳邊打轉，她偏要把這"老古董"嵌進城東商業綜合體的玻璃幕墻里，讓那幫西裝革履的甲方看看，什么叫"在地文化"的骨頭。

"蘇姐，還不走？

"實習生夏曉踩著輪滑鞋溜過來，聲音壓得只剩氣音，"我剛在茶水間聽見**跟**說，您這方案......華而不實。

"蘇晚鼠標一頓， cursor 在屏幕上拖出條刺眼的白線。

"他還說，"夏曉攥緊了衛衣下擺，"讓**把寵物友好區劃給我練手，說是......別浪費您的時間。

"這不叫建議，叫釜底抽薪。

蘇晚心里冷笑，面上卻拍了拍小姑**肩膀："正好，那你把通風孔的算法再跑一遍，φ8mm的孔徑，每平方厘米不少于2個，別讓金毛在里面悶成烤鴨。

""啊？

可**說φ6就夠了......""聽他的，出事你背鍋？

"蘇晚把筆記本轉過來，屏幕上是她凌晨三點算的流體模擬圖，"看這個，φ6的換氣量不到0.2m3/h，夏季高溫能憋死狗。

甲方要的是寵物友好，不是寵物***。

"夏曉吐了吐舌頭，抱著電腦溜了。

蘇晚這才松開鼠標，掌心全是汗。

她當然知道張誠想干什么——把核心區劃走，讓她去搞邊角料，最后項目成了他的，出了事她來背鍋。

這種軟刀子，她入行三年見得多了。

"還沒走？

"廉價**水的味道先飄到。

張誠揣著兜晃過來，視線掃過屏幕時嘴角撇成個八字："又在跟這堆老木頭死磕？

**可說了，商業體要的是反光能照見西裝的氣派，不是你外婆家漏風的舊窗框。

""**還說了，"蘇晚沒回頭，把圖層透明度調到30%，"要融在地文化。

會議紀要第7條，**您不會沒看吧？

""文化能當租金收？

"張誠把咖啡杯往桌角一頓，褐色液體濺到圖紙上，暈開塊難看的疤，"年輕人要務實，別整這些虛的。

聽說**給你報了街道辦？

這才是聰明人走的路。

""啪"的一聲，林薇把效果圖砸在桌上，文件尖角差點戳到張誠的手。

"蘇晚改了五版方案，客流測算、成本控制、消防規范全標得清清楚楚，某些人上周匯報PPT還在用去年的數據，也配談務實？

"她彎腰抽出蘇晚桌上的圖紙，用紙巾細細擦去咖啡漬，抬眼時眼神淬了冰："咖啡灑了別人的圖，不該道個歉？

"張誠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手指捏著杯把轉了兩圈，只含糊道："開個玩笑而己。

""玩笑？

"林薇嗓門拔高半度，整層樓都聽得見，"蘇晚凌晨三點趴在桌上改圖的時候，你在哪兒？

抱著你那破保溫杯跟甲方拍馬屁呢？

"張誠哼了聲，轉身就走，路過打印機時故意撞出哐當一聲。

蘇晚盯著他背影，注意到他襯衫下擺露出的車鑰匙——寶馬X3，月供至少八千。

她突然想起去年團建時，張誠喝多了吐苦水：弟弟要結婚，女方要房，他工資卡還在媽手里。

需要項目獎金的不是**，是張誠自己。

2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的"媽"字讓蘇晚剛暖起來的心又沉下去。

她抓起手機往樓梯間跑，消防通道的聲控燈像哮喘病人，跺了三腳才亮。

"晚晚！

街道辦招***，我給你報了名，下周六**！

""媽，我不想考。

"蘇晚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墻皮的涼意滲進后背。

"不考？

你都26了！

"王秀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建筑那活兒是人干的？

天天加班，工資還沒隔壁小李當老師高——人家能按時給孩子做飯，你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

""媽，"蘇晚打斷她，喉嚨突然發緊，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我累得快撐不住了。

"電話那頭突然靜了。

幾秒后，王秀蘭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顫："累了就回家，媽給你燉玉米排骨。

考編的事......不想考就不考了。

"掛了電話，蘇晚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

錢包滑出來，拍立得相片掉在地上——外婆家的老房子，陽光落在雕花木欞上，外婆坐在窗邊縫衣服，針線亮晶晶的。

她伸手去撿，眼淚砸在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哭夠了嗎？

"低沉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蘇晚嚇得一哆嗦，抬頭撞進陸時衍的目光里。

他站在樓梯轉角，黑色風衣下擺被夜風掀起，手里捏著車鑰匙，路燈在他身后拉出瘦首的長影。

"陸、陸總監？

"她手忙腳亂擦臉，指尖蹭得臉頰發疼，"您怎么還沒走？

""下來抽煙。

"他指了指窗臺上的煙盒，目光掃過她手里的照片時頓了頓，"外婆家？

""嗯。

"蘇晚把照片塞回錢包，"外婆走后，我想把窗欞放進方案，留個念想。

"她補充道，"我選了做舊鋁合金，比實木便宜一半，還能仿木紋。

"陸時衍沒說話，從口袋里摸出顆檸檬糖遞給她。

透明糖紙在昏暗里閃著微光，像一小塊月亮。

"張誠的話不用聽。

"他的聲音很淡，卻比夜風暖，"你昨天的方案，窗欞用得很巧。

"蘇晚愣住了。

這位高冷總監向來只在方案上畫圈批注，竟會主動搭話遞糖。

"走吧，送你回去。

"陸時衍轉身往樓下走，聲音里帶了點淺淡笑意，"你路癡，上次去市圖書館繞了半小時。

"蘇晚的臉紅透了。

那天她抱著《中國傳統建筑紋樣》，在兩條街之間打轉，是陸時衍的車突然停下，搖下車窗遞來導航："蘇設計師，需要幫忙嗎？

""嗯，好吧！

"她知道這是不容婉拒，趕緊回工位收拾好，匆匆跟上。

**的夜風帶著涼意，陸時衍的黑色SUV里，副駕儲物格里扔著個巴掌大的斗拱模型，木紋被摩挲得發亮。

蘇晚剛拿起，就聽見他說："別碰，沒粘牢。

"她趕緊放回去，聽見他低聲解釋："我爺爺做的，他以前是木匠，最擅長榫卯。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路燈上，軟了點，"你方案里的一碼三箭，他也做過。

""真的？

"蘇晚眼睛亮起來，"我外婆家的窗戶就是這樣，下雨時雨珠順著欞條滴，特別好看。

我找廠家打了樣，鋁合金也能做出木紋質感......"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突然停住——陸時衍正看著她笑，眼里盛著路燈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你很懂傳統建筑。

"他說。

"只是喜歡而己。

"蘇晚低下頭，錢包從包里露出來，照片上的外婆笑得溫暖。

3車在出租屋樓下停穩，蘇晚剛要推車門，陸時衍遞來個文件袋："明天九點甲方會議，陳所私藏的案例集，對你有用。

"蘇晚接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心跳像被榫卯卡了半秒。

她突然想起什么，掏出小熊**保溫桶："麻辣燙還熱著，您要帶一份嗎？

"陸時衍看著**嫩的保溫桶，沉默三秒搖了搖頭："不用，謝謝。

"蘇晚下車時，聽見他補充："早點休息，會議別緊張。

"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

蘇晚開門回頭，看見陸時衍的車還在樓下，車燈像兩團暖光。

首到她房間的燈亮起，那輛車才駛遠，尾燈拖出淡紅的線。

她打開保溫桶，熱氣氤氳了眼鏡片。

蘇晚喝了口熱湯，指尖敲鍵盤，把欞條調得更細——像外婆的針腳，輕卻藏著心意。

給林薇發微信："明天會議，幫我盯著張誠。

"林薇秒回："放心！

陸總監送你回來，桃花運要來了？

"蘇晚臉紅著回了個"滾"，卻忍不住笑了。

窗外風還在吹，加班的夜，好像沒那么冷了。

她一定要讓設計稿中的窗欞，亮在綜合體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