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糊著桑皮紙的窗欞，在簡陋的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青弦是在一陣細微的窸窣聲中醒來的。

他昨夜睡得并不踏實，心里惦記著籃子里那位重傷的“客人”，幾次起身查看，見那蛇始終氣息微弱卻平穩，才稍稍安心。

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從床榻上坐起，第一件事便是湊到籃子前。

那條黑色的蛇依舊蜷縮在粗布上，姿態與他睡前所見并無二致，只是那身幽冷的鱗片在晨光下顯得不那么死氣沉沉了。

傷口處包扎的布條依舊干凈，沒有滲血的跡象，這讓他松了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探探蛇鼻端的呼吸，雖然他不太確定蛇的鼻子具體在哪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鱗片時，蛇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雙緊閉的眼睛，倏地睜開了一條細縫。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是冰冷的燦金色，豎成一條線，即使帶著重傷下的虛弱和迷茫，也依舊銳利得驚人，仿佛能刺穿靈魂。

眼神里沒有溫順，沒有感激，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與審視，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惱怒？

林青弦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涌上來的卻是驚喜。

“你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充滿了真誠的欣慰，“太好了！

我還擔心你撐不過去呢。”

那金色的豎瞳冷冷地注視著他，沒有任何表示，只有極其微弱的、帶著威脅意味的“嘶”聲從蛇信中斷續傳出。

“嘶——”愚蠢的螻蟻，離本座遠點！

林青弦自然聽不懂這魔尊的警告，他只當是蛇類醒來后的不安。

他非但沒有后退，反而露出一個更加溫和的笑容，試圖安撫它，“別怕，這里很安全，你傷得很重，需要好好靜養。”

他起身去灶間，端來一碗溫熱的清水，用干凈的軟布蘸濕，輕輕擦拭著蛇首附近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再喝點水吧，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裴渡簡首要氣結。

怕？

這書生是眼瞎嗎？

從他這雙尊貴的、曾令仙魔兩界聞風喪膽的魔瞳里，到底哪一點看出了“怕”這種情緒？

還有，這擦拭的動作是什么意思？

當他是什么需要打理羽毛的寵物鳥嗎？！

他想扭開頭，想用眼神將這不知死活的凡人凍成冰雕，想用最后一絲魔元凝聚一道微小的風刃割開他那聒噪的喉嚨……但現實是，他連完全抬起頭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任由那溫熱的、帶著皂角清氣的布巾在自己尊貴的頭顱上拂過。

那感覺……怪異至極，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這書生做完這一切，竟就那般盤腿坐在床前的地上，雙手托腮，用一種充滿了研究意味和憐愛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說起來，我還沒給你起個名字呢。”

林青弦自言自語道，似乎覺得這是個極好的主意，“總不能一首‘喂’、‘小蛇’地叫你，有個名字，也好稱呼些。”

裴渡的金色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名字？

這凡人要給他起名字？！

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裴渡之名，豈是這等凡人可以隨意置喙的？！

他試圖用最兇狠的眼神表達**，可惜，虛弱的身體讓那眼神的威力大打折扣，在林青弦看來，反倒像是小動物不安的閃爍。

林青弦摸著下巴，認真地端詳著床上的蛇。

陽光正好，清晰地照出了它每一片黑色鱗片上細密的紋路，也照出了它額頭正中央，那一小片不易察覺的、呈完美菱形的銀白色鱗片，在深色底上宛如一顆小小的星辰，頗為神異。

“嗯……你通體玄黑，鱗色如墨，”林青弦沉吟著，“雖然帶著點銀白色，但大體是黑的。

不如……就叫你‘小黑’如何？

簡單又好記。”

“嘶——！！！”

裴渡這一聲嘶鳴，用盡了他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

小黑？！

這是什么粗鄙不堪、毫無品味的名字？！

就像是鄉下農戶看門的大黃狗的名字！

他可是魔尊！

是曾以魔焰染紅半邊天際、名號能止三界小兒夜啼的裴渡！

這書生是瞎了嗎？

沒看到他額間這象征著至高魔脈的“逆鱗印”嗎？

銀白色的菱形！

如此尊貴！

如此獨特！

他居然視而不見，就因為他大部分鱗片是黑的，就起了個“小黑”？！

奇恥大辱！

這簡首是比昨日那劣質草藥和米湯加起來還要深刻的奇恥大辱！

裴渡劇烈地掙扎起來，想要表達最強烈的**。

然而，他剛一動彈，就牽扯到了七寸處的傷口，劇痛瞬間席卷而來，讓他眼前發黑，剛剛抬起一點的頭顱又無力地摔回了粗布上，只能發出痛苦的、斷斷續續的嘶氣聲。

林青弦見他反應如此“激烈”，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忙安撫道，“哎呀，你別激動！

傷口會裂開的！

是喜歡這個名字嗎？

我也覺得挺好的呀，你看，多親切。”

親切？！

裴渡如果能**，此刻一定己**濺三尺了。

他只能徒勞地***身體，用盡全身力氣表達著“拒絕”二字。

“好啦好啦，就這么定了。”

林青弦最終采取了無視**的方式，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笑瞇瞇地安撫道，“你看你，黑乎乎的，多可愛，以后就叫你小黑了，要乖乖的，小黑，這樣傷才能好得快。”

說完，他也不管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金色瞳孔，自顧自地起身，開始準備早餐，嘴里還念叨著：“小黑，這幾天你只能喝點水，等我今天去山里看看能不能逮到老鼠，能不能采到些對傷口愈合更好的草藥……”裴渡癱在粗布上，渾身冰冷，心如死灰。

他，堂堂魔尊，不僅被救，被敷藥，被喂水，現在還被強制賦予了一個屈辱到極致的名號——小黑。

現在，這個該死的書生甚至還試圖給他逮老鼠？！

他閉上眼，不愿再看那書生忙碌的背影。

內心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恢復！

必須盡快恢復！

等本座恢復力量，第一件事就是讓這個叫林青弦的書生，以及“小黑”這個愚蠢的名字，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一定要用最痛苦……不，看在他確實盡心救治的份上，還是用最痛快的方式讓他解脫吧。

然而，空氣中漸漸彌漫開的米粥香氣，和書生那溫溫和和、絮絮叨叨的“小黑長、小黑短”的聲音，卻像一張無形而又柔軟的網，將重傷的魔尊牢牢困在這方寸之間的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