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閑在洗仙池醒來時，嘴里還**半口沒咽下去的池水。

身體像是被拆開重組過，每一寸都透著陌生的輕盈。

她趴在池邊，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張臉——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清秀，額間一點淡淡的仙印正慢慢隱去。

“新人，起來了。”

池邊的接引仙官敲了敲手里的玉冊，“姓名，原籍，志愿。”

“志愿？”

這兩個字像根針，扎進洛云閑混沌的腦海。

前世記憶涌了上來——沒日沒夜的修煉，永遠趕不完的宗門任務，仙魔戰場上刺骨的罡風，還有最后力竭倒下時，耳邊那些喊著“仙子堅持住”卻無人伸手的聲音。

她閉上眼，又睜開。

“洛云閑，東勝神洲飛升。”

她的聲音有些啞，卻很清晰，“志愿：蟠桃園看門仙娥。”

仙官筆尖一頓，抬起頭。

接引池邊的云霧散開些許，露出他略帶詫異的臉。

這是個看起來三西十歲的中年仙人，身著青色仙袍，胸前繡著“接引司”三個小字。

“你確定？”

他重復了一遍，“以你飛升時的天地異象，該是上等資質。

煉丹房、劍閣、天機院……哪個不比蟠桃園好？”

洛云閑從池子里爬出來，身上自動凝結出一套最簡單的白色仙裙。

她擰了擰濕漉漉的頭發，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吃什么。

“蟠桃園就好。

最好是——”她頓了頓，在前世記憶里快速搜索。

“西北角，丙級園區，看守仙娥。”

仙官的表情更古怪了。

丙級園區，那是蟠桃園最偏僻、仙桃品質最次、幾乎要被放棄的區域。

三十棵半死不活的桃樹，一個破竹屋，三百年沒出過像樣的產量。

“那兒……”仙官斟酌著用詞，“可能不太適合修煉。”

“正合適。”

洛云閑笑了，“我這人懶，太好的地方反倒不自在。”

仙官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在玉冊上刷刷寫下幾行字。

一枚木制的身份令牌從玉冊中浮出，飄到她面前。

“蟠桃園丙區，丙三舍看守仙娥，洛云閑。

每月俸祿十塊下品仙石，職責是看管三十棵蟠桃樹，確保無蟲害、無偷盜、無枯死。”

洛云閑接過令牌。

木牌入手溫潤，正面刻著“丙三”，背面是她的名字。

十塊下品仙石——在仙界，這大概只夠買兩壺最劣質的仙釀，或者三頓最簡單的仙食。

“完美。”

錢少，事少，沒人關注。

這正是她想要的。

“多謝仙官。”

她收起令牌，轉身就要走。

“等等。”

仙官叫住她，遞過來一個小布袋，“新人的基礎物資。

一套換洗衣物，三顆辟谷丹，一份仙界地圖。”

洛云閑接過，布袋輕飄飄的。

“還有，”仙官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丙區……離最近的仙市有三百里。

你如果后悔了，三個月內可以申請調崗。”

“不會后悔的。”

洛云閑擺擺手，踏上了接引池外漂浮的云徑。

云徑自動延伸，載著她穿過層層云霧。

她回頭看了一眼，接引仙官還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搖頭，嘴里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后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洛云閑轉回頭，看向前方。

云徑穿過一片片懸浮的仙山，瓊樓玉宇在云霧中若隱若現。

有仙鶴成群飛過，留下一串清鳴；有仙人御劍而行，衣袂飄飄；遠處還能看見巨大的煉丹爐噴吐霞光，劍閣方向傳來錚錚劍鳴。

一切都和前世一樣。

繁華，忙碌，內卷。

她深吸一口氣——仙界的空氣里蘊**淡淡的靈氣，吸進肺里清清涼涼。

前世她曾為多吸一口這樣的靈氣，在聚靈陣里枯坐三年。

現在？

她只想找個地方躺平。

云徑在一個岔路口轉向，離開了主仙道，朝著仙界邊緣飛去。

周圍的景象漸漸荒涼起來，懸浮的仙山少了，靈氣濃度也肉眼可見地下降。

半個時辰后，云徑停在一處矮山前。

山腳下立著塊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著兩個褪了色的字：丙區。

洛云閑跳下云徑，腳踩在松軟的土地上。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桃林——說桃林都算抬舉，三十棵桃樹稀稀拉拉地種著，葉子蔫黃，枝頭掛著些又小又青的果子。

桃林深處，隱約能看見一間竹屋的輪廓。

她沿著小路往里走。

路邊的雜草有半人高，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

幾只仙界的蚱蜢從草叢里跳出來，看了她一眼，又蹦走了。

竹屋出現在眼前。

比她想象的還要破。

屋門歪斜著，門軸缺了一邊。

屋頂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見天空。

門口掛著的牌匾倒是還在，上面寫著“丙三舍”三個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洛云閑推開門。

“吱呀——”灰塵撲面而來。

屋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竹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

墻上結著蛛網，地面積了層薄灰。

她掐了個清潔術的手訣——然后發現，體內仙力空空如也。

對了，剛飛升只是地仙初期，連最基礎的法術都施展得吃力。

洛云閑放下手，反而笑了。

這樣更好。

她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轉了轉。

院子不大，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籬笆圍著。

院角有口井，井臺上放著個破木桶。

院墻外有棵枯死的老桃樹，樹干焦黑，一片葉子都沒有。

她走到井邊，打了桶水。

水很清，帶著點甜味。

她先喝了幾口，然后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打水，擦桌，掃院子。

沒有法術，全靠雙手。

等忙完時，己是黃昏。

夕陽給破敗的小院鍍了層金邊。

洛云閑坐在門檻上，脫下鞋襪，把腳泡進還剩半桶水的木桶里。

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驅散了半天的疲憊。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天邊的晚霞。

仙界的天色比凡間絢麗得多——云層被染成金紅、橙紫、靛青，層層疊疊，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偶爾有流光劃過天際，那是仙人御器的痕跡。

前世她從未這樣看過晚霞。

總是在修煉，在任務，在趕路。

偶爾抬頭，也只是計算著時辰，想著下一場閉關該什么時候開始。

現在……她踢了踢水，水花濺起來，在夕陽下閃著光。

院墻外那棵枯樹，黑漆漆的樹干在霞光中像個沉默的剪影。

洛云閑順手舀起一瓢洗腳水，朝枯樹潑了過去。

“給你也澆澆，”她自言自語，“萬一活了呢。”

水滲進焦黑的樹皮，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洛云閑沒在意。

她擦干腳，穿上鞋襪，把木桶放回井邊，然后走進屋里。

竹床“吱呀”一聲，承受了她的重量。

她躺下，看著屋頂的破洞。

透過洞口，能看見一兩顆早出的星星。

明天要做什么呢？

先去仙市用辟谷丹換點種子，在院子里種點菜。

然后……好像就沒什么然后了。

看桃樹，曬太陽，睡覺。

完美。

洛云閑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她不知道的是——院墻外，那棵被她澆了洗腳水的枯樹，焦黑的樹皮正在悄然剝落。

嫩綠的新芽從裂縫中鉆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長葉、結苞。

花苞在月光下緩緩綻放。

不是粉色桃花。

是青金色的蓮花。

一朵，兩朵，三朵……轉眼間，枯樹上開滿了青金色的蓮花。

蓮香彌漫開來，清冽中帶著混沌初開般的古老氣息。

十里外，靈獸園的仙鹿突然集體抬頭，朝著丙區的方向跪伏。

五十里外，某處竹林里，一個正在打坐的白衣劍修睜開了眼睛。

百里外，蟠桃園總管的府邸中，一個醉醺醺的老頭放下酒壺，瞇眼看向窗外。

“混沌青蓮？”

他嘟囔著，“丙區？

有意思……”而竹屋里，洛云閑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別吵……”窗外的蓮香似乎淡了些。

枯樹——現在該叫青蓮樹了——輕輕搖曳，花瓣合攏了幾分，像是聽話的孩子。

月光靜靜流淌。

這是洛云閑在仙界的第一夜。

她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