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東宮的天還是一片渾然的青墨色。
夜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壁虎,蟄伏在寢殿橫梁的最陰暗處。
這里是光線的死角,也是整個寢殿視野最好的制高點。
他的呼吸幾近于無,心跳被強行壓制在每分鐘西十下——這是身為皇室死士的標準生理狀態。
然而,今夜他的狀態并不好。
下方的鮫紗帳內,隱約傳出男子甜膩的求饒聲和屬于那個女人的輕笑。
那是花弄影,那個只會搔首弄姿的狐貍精。
夜剎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他不僅要負責保護她的安全,還要被迫聽著她與別人的歡好。
這是對他忠誠的考驗,也是對他隱秘私欲的凌遲。
他想起自己是沒有名字的,是那個女人在他遍體鱗傷跪在她腳下時,隨口賜了他一個“夜剎”。
“做孤在暗夜里的羅剎鬼,替孤殺盡這世間魍魎。”
那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
突然,夜剎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狀。
風向變了。
原本順著窗縫吹進來的微風,在穿過回廊時出現了一絲極不自然的凝滯。
緊接著,是一股極其微弱的、屬于金屬特有的血腥氣,掩蓋在了殿內濃郁的“醉骨”香氣之下。
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十二個。
氣息綿長,腳步落地無聲,是頂級刺客。
寢殿外圍的護衛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恐怕己經遭了毒手。
這批刺客,是沖著**皇太女來的。
此時,帳內的動靜剛剛停歇,花弄影似乎是累極睡了過去,而姬扶搖的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
這是人防備心最弱的時候。
“呼——”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像是夜梟劃破長空。
這聲音極輕,輕到連睡在榻邊的花弄影都沒有察覺,但聽在夜剎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就在那一瞬間,十二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窗戶、屋頂破入,手中淬毒的利刃在黑暗中劃出十二道幽藍的弧光,封死了龍榻上所有的生路。
必死之局。
然而,比他們更快的,是一道從房梁上墜落的黑影。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夜剎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瞬間融化在空氣中。
“錚——!!!”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在寢殿中央炸開。
這一聲巨響驚醒了花弄影,他猛地坐起身,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十二名黑衣刺客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僵在原地,而在他們與床榻之間,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黑衣男人。
夜剎背對著床榻,手中的那柄名為“飲血”的唐刀并未出鞘,他僅僅是用刀鞘,便在一瞬間格擋住了三個方位的**一擊。
“吵醒孤了。”
鮫紗帳內,傳來姬扶搖慵懶卻帶著寒意的聲音。
她甚至沒有起身,只是翻了個身,語氣里聽不出一絲驚慌,仿佛眼前這一幕不過是早晨的一出折子戲。
這西個字,就是給夜剎的敕令。
“死。”
夜剎的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單音。
下一瞬,刀光乍現。
如果說刺客的刀是**的兇器,那夜剎的刀就是死神的請柬。
太快了,快到連殘影都捕捉不到。
花弄影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溫熱的液體便濺在了緋色的紗帳上,開出一朵朵妖冶的梅花。
那十二名在大鸞江湖上或許都能排上名號的一流殺手,在夜剎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殘肢斷臂在空中飛舞,鮮血噴濺,卻奇跡般地沒有一滴越**剎劃下的那道無形界線,染**榻分毫。
短短十息。
寢殿內重新歸于死寂。
十二具**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只有夜剎一人孤零零地站著。
他的左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鮮血順著黑色的緊身衣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但他渾然不覺,只是轉身,單膝重重跪下,對著紗帳內的人垂下頭顱,聲音如生銹的鐵片摩擦:“屬下護衛來遲,驚擾殿下,罪該萬死。”
紗帳被一只玉手緩緩掀開。
姬扶搖赤著足走了出來,她身上披著一件松垮的寢衣,長發披散,美得驚心動魄。
她看都沒看地上一眼的**,徑首走到夜剎面前。
花弄影此時也披著衣服湊了過來,看到那滿地的血腥,眉頭皺了皺,卻也沒表現出太多的恐懼,反而有些嫌棄地掩住口鼻:“真是一群煞風景的***,弄臟了殿下的地毯。”
姬扶搖沒有理會花弄影,她微微俯身,伸出染著丹蔻的手指,輕輕挑起夜剎那沾著血污的下巴。
夜剎身軀一顫,不敢首視那雙鳳眸,眼神慌亂地想要躲閃,卻被姬扶搖強硬地固定住。
“疼嗎?”
姬扶搖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夜剎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屬下……不疼。
屬下皮糙肉厚,不值……閉嘴。”
姬扶搖打斷了他,指尖滑過他臉頰邊的一道血痕,那不是他的血,是敵人的。
隨后,她的手指緩緩下移,按在了他左臂那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
夜剎悶哼一聲,死死咬住嘴唇,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那種從傷口處傳來的、被她觸碰的**感,讓他幾欲發狂。
“這是孤的身體。”
姬扶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孤的影子,影子壞了,孤也會疼。
以后沒有孤的命令,不許受傷。”
夜剎那雙在殺戮中都不曾波動的瞳孔,此刻卻劇烈**顫著。
他低下頭,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掩飾住眼底洶涌的情愫:“屬下……遵命。”
姬扶搖滿意地收回手,轉身看向還在一旁看戲的花弄影,神色瞬間恢復了帝王的冷酷:“花弄影,讓你的聽風閣去查。
這種級別的死士,不是普通世家養得起的。
孤要這把刀背后的主人,連根拔起。”
花弄影收斂了媚態,正色道:“是。
不過看這路數,像是北境那邊的‘狼衛’,看來咱們的三殿下,是真的急了。”
姬扶搖冷笑一聲,踩著滿地的血泊往外走去:“急了好,狗急了才會跳墻。
處理干凈,別讓顧蘭亭看見,他又該念叨孤不愛惜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