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主任辦公室里，范強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鐵青。

他在江潭中學當教導主任這么多年了，處理過學生打架、早戀、作弊……可學生把老師打成這樣的，頭一回。

體重可以出欄的彭一楠癱在對面的椅子上，臉上是青一塊紫一塊，鼻血是止住了，可白襯衫領子上還沾著血點。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像頭知道自己命運的待宰年豬。

“范主任！

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彭一楠嚎得嗓子都劈了，“學生打老師！

學生都敢打老師了啊！

從沒見過這種**！”

范強取下眼鏡，用無紡布擦拭著，看向辦公室角落。

白焰和張哲，一臉無所謂地站在那里。

張哲在東張西望，而白焰甚至還有閑心問：“阿哲，你不回家吃飯，真沒事？”

“我能有什么事。”

張哲聳肩，“我一向是在外面解決一日三餐。

而且學校外面的咖喱雞排飯，不比家里香？”

白焰深以為然。

因為咖喱醬和飯可以無限續，白焰每次都爽吃。

那味道是真懷念啊！

就是太貴了。

江潭中學不強制穿校服，不強迫吃食堂，這算是這所市重點高中里，為數不多的人性化設計。

當然，其他方面就毫無人性可言了。

而此刻，范強作為制造“毫無人性”的元兇之一，正試圖控制局面。

他像哄小孩般對彭一楠說：“彭老師，您先冷靜，事情總要搞清楚……還搞清楚什么！”

彭一楠大喊大叫，脂肪壓迫聲帶，“就是他打的我！

全班都看見了！

這個小**……彭老師！”

范強喝道。

彭一楠不說話了。

范強用他那大鼻孔看著白焰，臉沉下來：“白焰，你說說，怎么回事。”

白焰伸出一只手，問：“能讓我先打個電話嗎？”

范強一愣。

“看這架勢，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

白焰繼續說，“手機借我一下，讓我給奶奶說一聲，不然她會一首等我吃飯。”

“你這是什么態度！”

范強火了。

“老人家70歲了，心臟不好。”

白焰的手還伸著，“要是因為擔心我出事，住進醫院，這責任，你來擔啊？”

范強還是用鼻孔瞪著他，但少年的眼睛很平靜。

平靜得讓范強覺得不對勁。

這不像個高中生在犯事后該有的眼神。

僵了幾秒，范強把手機拍在桌上。

白焰拿起手機，走到窗邊。

電話很快通了。

“奶奶，是我……嗯，學校有點事，就不回來吃飯了……你別等了，先吃吧……知道了，我會吃飯的……好。”

他聲音柔和，和剛才判若兩人。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感覺站累了，就找了張凳子坐下。

彭一楠又開始了：“范主任，你看看！

這像什么樣子！

叫家長！

必須叫家長！

今天這事沒完！

白焰不開除，我就不當這個班主任了！

我看以后誰還敢管學生！”

范強頭更疼了。

平心而論，彭一楠當班主任確實有一套。

他帶的班級，紀律永遠是年級最好的，成績也逼近尖子班。

雖然手段激烈了些，但這樣的老師，學校需要。

“叫家長啊……”張哲在一邊哀嚎，“別吧……”白焰斜他一眼：“你***怕什么？”

“我媽肯定說我！”

張哲苦著臉，“這個月零花錢又要扣了！”

范強沒理他們，盯住白焰：“現在可以說了？

為什么打老師？”

白焰開始陳述事情經過。

條理清晰，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一個不落。

范強聽著，暗自腹誹這個死肥豬怎么連個學生都**不住。

他當教導主任這些年，太清楚彭一楠的作風了。

體罰學生？

那必須的。

言語侮辱？

家常便飯。

可彭一楠帶的班不出亂子，成績漂亮，家長也不會投訴。

因為大部分家長只看成績，彭一楠能讓他們的孩子考上一本，就足夠了。

可現在這個學生，說得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個高中生。

“白焰，就算彭老師有錯，你也不能動手。”

范強還是得維護教師權威，“校有校規，學生打老師，性質太惡劣了。”

“那老師就能打學生？”

白焰反問，“他要砸我腦袋啊，我不防衛，現在應該在醫院吧？”

“彭老師是情緒激動，出發點還是為學生好……為學生好，就是不讓學生按時吃飯？

就是用凳子砸學生的頭？”

白焰打斷他，開始普法，“未成年人保**里說得很清楚，教職員工應當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嚴，不得對未成年人實施體罰、變相體罰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

范老師，需要我背原文嗎？”

范強也哽住了。

他盯著白焰，突然意識到問題在哪。

這學生說話的方式，太像成年人了。

不是那種裝成熟的幼稚，是那種知道自己所需所求的真正的成年人。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范強問。

“看書自學。”

白焰說，“法律又不難。”

范強見搞不定他，轉向張哲：“你呢？

你摻和什么？”

張哲撓撓頭：“我？

我就是餓了，大中午的，要吃飯的嘛！”

“少吃一頓會**你？”

范強氣笑了。

“長身體的時候嘛。”

張哲嘀咕。

范強正要繼續教育，白焰忽然身子一晃。

他首接坐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

范強站起來。

“低血糖。”

白焰聲音弱了下去，“沒吃午飯，頭暈。

范老師，我要是暈在這兒，學校得負責吧？”

范強盯著他。

那小子坐在地上，可眼睛亮得很，一點沒有要暈的樣子。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

范強胸口那股火終于壓不住了。

他拍桌子，聲音在辦公室里炸開：“行！

你們厲害！

叫家長！

現在就叫！

我倒要看看，什么樣的家長能教出你們這樣的學生！”

張哲臉垮了，哆哆嗦嗦拿起范強遞來的手機。

電話接通，他聲音都顫：“媽……我在學校，惹了點事……能來一趟嗎？

教導主任辦公室……不是大事！

真的！”

掛了電話，張哲生無可戀地看向白焰：“完了，這個月零花錢徹底沒了。”

白焰沒理他，接過手機后，看著范強：“范老師，家長我真敢叫。

可我叫了，你敢讓他來嗎？”

“你什么意思？”

范強皺眉，指著他怒道，“你敢威脅老師？”

“沒有沒有，就是字面意思。”

白焰開始按號碼，“我現在就叫他來，之后會怎么收場，就看你們表現了。”

“少在這虛張聲勢！”

彭一楠吼道，“有本事你就叫！

你這個樣子，像什么學生！！”

白焰笑了笑，把手機貼到耳邊。

“舅舅，是我。

學校這邊需要請家長，沒什么大事，就是和老師起了沖突。

你有空嗎？

行，你開車慢點啊。”

電話掛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范強突然有點不安。

那通電話太簡短了，對話平靜得反常。

一般學生叫家長，要么哭哭啼啼，要么結結巴巴，就像張哲。

但白焰，在通知。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辦公室里的氣壓越來越低。

彭一楠還在那喋喋不休，說要讓白焰退學，要讓他檔案留一輩子污點。

范強偶爾應兩聲，心思卻飄了。

他盯著白焰。

那小子坐在凳子上，哼著小曲，剝著橘子——那是范強拿給他應付“低血糖”的。

張哲則非常不安，一會兒看表，一會兒看門。

然后，敲門聲響起。

范強克制地喊：“請進”。

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個女人，西十出頭，穿著白襯衫。

張哲頭低著。

“媽……”范強大腦空白了一秒。

他認識這個女人。

江潭區教育局副局長，劉玉。

就在這時，又有人敲門。

門沒關，但那人還是禮節性地敲了門框。

然后，一個穿著**夏季執勤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白焰撕著橘子瓣上的橘絡。

“舅。”

男人點點頭。

范強覺得腿有點軟。

他也認識這個男人。

江潭區***局長，董國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