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的夜,總是來得又早又沉。
仿佛天穹之外有只無形巨手,每日申時一過,便不耐煩地將殘留的天光一把攥滅,潑下濃稠如墨汁的黑暗。
這黑暗與別處不同,粘稠、厚重,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土腥氣和隱約的腐朽味。
有人說,這是村子西邊三百里外“葬仙嶺”飄來的死氣;也有人說,是這片被稱作“灰土之地”的大域本源枯竭,連月光星光都不愿多眷顧一分。
村子很小,不過百十來戶,房屋皆是灰褐色的石頭壘成,低矮敦實,像是趴在地上茍延殘喘的獸。
村里沒有靈氣氤氳的靈田,只有東一塊西一塊、靠著村民用渾濁井水勉強澆灌的蔫黃粟米。
這里的孩童,從不知“引氣入體”的暢快,多數人終其一生,連“搬血境”的門檻都摸不到。
江離就躺在村口那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枕著雙臂,望著天上那輪仿佛也蒙了層灰翳的、色澤暗淡的月亮。
今天是他的十六歲生辰,也是他被判定為“絕靈體”的第十個年頭。
絕靈體。
三個字,釘死了他在這修行為尊的世界里,最卑賤的命運。
他還清晰地記得六歲那年,村里唯一一個曾到過外界、據說見過些世面的老貨郎,用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按在自己頭頂,渾濁的老眼里先是期待,隨即是愕然,最后化作濃得化不開的惋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
“經脈如萬載玄鐵,竅穴似古洞頑石……靈氣過而不入,百脈俱鎖……唉,可惜了這副好根骨,卻是千年難遇的‘絕靈體’。”
老貨郎的聲音干澀,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年幼的江離心上,“認命吧,孩子。
在這灰土之地,能安安穩穩活到老,就是福分。”
從此,“廢人江離”便成了他在黑石村,甚至附近幾個村落的代號。
同齡的孩子追逐打鬧,演練著粗淺的拳腳,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被路過的修士看中,帶離這片絕望之地。
而他,只能日復一日地躺在青石上,看著那片永遠灰蒙蒙的天,感受著體內那死寂一片、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引動分毫的“丹田”。
不,他連丹田都無法清晰感應。
那里空空如也,又仿佛堵著萬鈞鐵壁。
“離哥,還琢磨啥呢?”
一個壯實的少年挨著他坐下,遞過來半塊摻雜著麩皮、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饃,“二虎叔從集上帶回信兒,說百里外的黑風寨又在招礦奴了,管飯,就是……”少年二虎撓撓頭,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忍,“就是進了那黑礦洞,怕是沒幾個能囫圇個出來。”
江離沒接饃,只是望著天,聲音平淡:“村長不會讓我去的。
廢人一個,下了礦也是浪費糧食。”
二虎噎住了,訕訕地收回手,不知該說什么。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只有遠處村落里傳來的幾聲零星犬吠,和更遠處葬仙嶺方向永不停歇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風聲。
“二虎,你說……”江離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又像是自語,“天外面,是什么樣子?”
“啊?”
二虎愣了一下,然后理所當然地說,“天外面?
不就是更大的天,更多的山,更多的灰土唄!
老村長說,咱們這兒是‘荒域’邊角,鳥不**的地方,外面那些大城里的修士老爺,呼口氣都比咱打一輩子獵掙得多!”
“修士……”江離咀嚼著這兩個字,胸口某個地方,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熱的悸動,很輕,快得像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自從記事起,偶爾就會有這種莫名的悸動,毫無規律,也查不出緣由,問過老村長,老村長也只是摸著他的頭,渾濁的眼睛望著遠方,喃喃說著“時候未到”。
時候?
什么時候?
他一個絕靈體的廢人,還能有什么時候?
就在他即將再次沉入那無邊的麻木與沉寂時——“咔嚓!!!”
一聲無法形容的、仿佛整個蒼穹破碎的巨響,毫無征兆地炸開!
不是雷聲,比雷聲更尖銳,更恐怖,帶著一種令靈魂凍結的邪惡與崩壞之意!
江離和二虎猛地坐起,駭然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村子正上方的天穹,就像一塊被巨力砸中的琉璃,赫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縫隙!
那縫隙深不見底,邊緣不斷蠕動、擴張,從中**涌出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漆黑液體,如同天在流血!
黑血如瀑,潑灑而下,滴落在村外的土地上,瞬間將灰褐色的土壤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坑洞,嗤嗤作響。
“天……天裂了?!”
二虎嚇得魂飛魄散,一**癱坐在地,褲*瞬間濕了一片。
江離也渾身冰涼,但一種更強烈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刺痛,讓他死死咬住了牙,瞪大眼睛看著那裂縫。
“嗡——”低沉的嗡鳴自裂縫中傳出,帶著金屬摩擦的滯澀感。
緊接著,三顆龐大無比、燃燒著幽綠色磷火的骷髏龍頭,緩緩從裂縫中探了出來!
那龍頭每一顆都有房屋大小,白骨森森,眼眶中的綠火跳躍,映照出后面拉著的物體——一輛銹跡斑斑、遍布刀劈斧鑿痕跡的青銅戰車!
戰車古老而殘破,卻散發著**蒼穹的恐怖威壓。
其上,一道身影緩緩站起。
那勉強可算人形,但身高過丈,覆蓋著層層疊疊的漆黑鱗甲,關節處生出慘白的骨刺。
頭顱似龍非龍,頭頂一對彎曲的、纏繞著黑煙的犄角,背后一雙破敗的、如同蝠翼的肉翅緩緩張開,遮天蔽日。
它手中握著一柄由不知名獸骨打磨而成的慘白戰矛,矛尖滴淌著粘稠的黑血。
“血食……”沙啞、干澀,仿佛兩片生銹鐵皮在摩擦的聲音,從那怪物口中傳出,卻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村民的心頭,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荒僻小村……竟有如此濃郁的生命精氣……不錯的祭品……”它那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眸子,掃過下方如同螻蟻般驚恐奔逃、哭嚎的村民,最后,竟落在了村口,落在了江離和二虎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江離身上。
一絲疑惑,掠過那火焰眼眸。
下一瞬,一只覆蓋著漆黑鱗片、指甲鋒利如刀的巨爪,穿透云層,朝著黑石村,朝著江離所在的村口,緩緩探下!
巨爪未至,恐怖的威壓己讓空氣凝滯,二虎首接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江離全身骨骼爆響,七竅被壓得滲出鮮血,他想要掙扎,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死亡的陰影急速放大,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
要死了嗎……就這樣,作為一個廢人,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父母……你們到底是誰……為什么拋棄我……極度的不甘與怨憤,混合著對死亡的恐懼,在他胸腔里炸開!
心臟深處,那股灼熱的悸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殼而出!
就在漆黑巨爪即將觸及村落的剎那——“嗡——”一道清越的劍鳴,如鳳唳九天,自極高極遠的天外傳來!
那聲音如此清晰,瞬間滌蕩了所有的邪惡低語與死亡恐懼。
緊接著,一道光,墜落下來。
那不是陽光,不是月光,是劍光。
清冷如深秋寒潭,璀璨若星河倒卷,純粹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只是出現,便讓那遮天巨爪猛地一頓,讓青銅戰車上那黑暗生靈霍然轉身,發出又驚又怒的咆哮:“仙域劍修?!!”
“聒噪。”
簡單的兩個字,清清冷冷,卻蘊**無上威嚴。
劍光掠過蒼穹。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花哨絢爛的光芒。
只見那仿佛能捏碎山岳的漆黑巨爪,自手腕處齊根而斷!
斷口光滑如鏡,漆黑的血如同決堤的江河,從天空潑灑而下!
“吼!!!”
黑暗生靈痛吼,斷腕處黑氣翻滾,試圖再生,但那傷口處殘留的絲絲清冷劍意,竟如附骨之疽,不斷侵蝕、凈化著黑氣,讓再生變得極其緩慢艱難。
“斬。”
第二字落下。
劍光分影,化作三道,精準地掠過三頭白骨巨龍的脖頸。
三顆燃燒著綠火的巨大骷髏龍頭,無聲滑落。
眼眶中的磷火瞬間熄滅,龐大的骨龍身軀失去了控制,連同那青銅戰車一起,朝著葬仙嶺的方向轟然墜落,激起漫天煙塵。
黑暗生靈驚駭欲絕,再也顧不得什么血食祭品,肉翅狂振,卷起滔天黑霧,就要縮回那天空裂縫。
“我允你走了么。”
第三句話,不再是清冷,而是帶著一絲凜冬般的肅殺。
那抹劍光在空中一折,以超越思維的速度,刺入了翻滾的黑霧之中。
“不——!!!”
一聲短促凄厲到極點的慘嚎,自黑霧核心爆發。
下一刻,黑霧連同其中的黑暗生靈,如同被無形巨力碾過的沙雕,無聲無息,化作漫天飄飛的黑色灰燼,簌簌落下。
從劍光出現,到黑暗生靈湮滅,不過三次呼吸的時間。
天地間,死寂一片。
只有那尚未閉合的天空裂縫,還在緩緩滴落黑血,證明方才那滅頂之災并非幻覺。
劍光收斂,一道身影,踏著清輝,自九天之上,飄然落地。
赤足,白衣,青絲如墨瀑流瀉至腰際。
她背對著驚魂未定的村民,身姿挺秀如雪中青松,手中三尺青鋒斜指地面,劍身如一泓秋水,明澈照人,不染半點血污。
夜風拂過,吹動她額前幾縷發絲,也帶來了她身上那股清寒的、仿佛亙古雪山上不化冰晶的氣息。
她微微側首,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頰。
肌膚如玉,清冷絕倫,眉宇間似籠著淡淡寒煙,一雙眸子清澈如琉璃,此刻正平靜地掃過廢墟般的村口,最后,落在了那個渾身浴血、卻依然死死瞪著眼睛、望著她的少年身上。
江離的視線,隔著彌漫的塵土與飄落的黑灰,與她的目光相遇。
那一瞬間,心臟深處,那股灼熱了十六年的悸動,轟然炸開!
如同沉睡的火山,終于等來了噴發的號令。
“咚!”
“咚!
咚!
咚!”
心臟狂跳,每一次搏動,都像有一柄巨錘在敲擊他的胸膛。
暗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從他胸口透體而出,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尊貴。
“噗——!”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血不是鮮紅色,而是透著一種詭異的暗金光澤,灑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竟發出“滋滋”的聲響,將地面灼燒出一個個小坑,有淡淡的、與那黑暗血液截然不同的神圣氣息彌漫開來。
白衣女子那古井無波的琉璃眼眸中,第一次,蕩開了一絲清晰的漣漪。
她一步踏出,身影如幻,下一瞬己出現在江離身前,帶起一陣清寒的微風。
玉指纖纖,帶著冰涼如玉的觸感,點在了江離的眉心。
一股清涼卻浩瀚的氣息瞬間涌入,粗暴卻精準地壓制住他體內狂暴奔涌的灼熱。
“這是……”女子眸光微凝,清冷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帝血?”
(第一章 完)
小說簡介
江離葉婉是《我以混沌吞諸天》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年少略輕狂”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黑石村的夜,總是來得又早又沉。仿佛天穹之外有只無形巨手,每日申時一過,便不耐煩地將殘留的天光一把攥滅,潑下濃稠如墨汁的黑暗。這黑暗與別處不同,粘稠、厚重,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土腥氣和隱約的腐朽味。有人說,這是村子西邊三百里外“葬仙嶺”飄來的死氣;也有人說,是這片被稱作“灰土之地”的大域本源枯竭,連月光星光都不愿多眷顧一分。村子很小,不過百十來戶,房屋皆是灰褐色的石頭壘成,低矮敦實,像是趴在地上茍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