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第三天。
姜婉戴著腦電監測帽,坐在隔離間的椅子上。
面前是十二個編碼的小杯子,里面是不同濃度的基礎味覺溶液——甜、酸、苦、咸、鮮。
“從A1開始,描述你嘗到的味道和強度。”
劉爍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冷靜如實驗室的恒溫系統。
姜婉端起A1,抿了一小口。
白砂糖的甜,但很單薄,像陽光曬褪色的糖紙。
“蔗糖溶液,濃度約3%,”她說,“甜得……有點寂寞。”
陳辰在觀察室敲鍵盤:“閾值測試顯示,她的甜味敏感度是普通人的12.7倍。”
劉爍注視著監控屏幕。
畫面里,姜婉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腦電圖顯示,當她描述“寂寞”時,前額葉與邊緣系統出現異常耦合。
“繼續。”
他說。
姜婉一個個嘗過去。
*3是檸檬酸,她皺了下眉:“酸得尖銳,像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指責。”
C6是奎寧苦液,她停頓很久:“……苦得很深。
不是味覺上的,是心里有個地方塌了。”
對講機沉默。
陳辰小聲說:“教授,她在描述主觀情緒,這不是標準測試流程……記錄下來。”
劉爍說,“所有描述。”
兩個小時后,實驗結束。
姜婉摘下監測帽,長發散落肩頭。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像是剛長途跋涉回來。
劉爍遞給她一杯溫水:“補充水分。”
“謝謝。”
姜婉接過,指尖無意擦過他的手背。
瞬間,味覺警報在舌尖炸開——冰層下的暗流。
精密儀器般的心跳。
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鎖在深處的焦灼。
她抬眼看他。
劉爍己收回手,神色如常:“今天的數據很有價值。
你的聯覺現象比文獻記載的更復雜,不局限于五感互通,而是首接關聯情感語義網絡。”
“劉教授。”
姜婉忽然問,“你喝咖啡嗎?”
劉爍微怔:“什么?”
“你平時喝的咖啡,是不是深度烘焙的曼特寧,不加糖,奶量精確到10毫升?”
沉默在實驗室蔓延。
陳辰看看姜婉,又看看劉爍,識趣地抱起筆記本電腦:“我、我去處理數據!”
溜出房間。
門關上。
劉爍才開口:“你怎么知道?”
“剛才碰到你手時嘗到的。”
姜婉實話實說,“那種咖啡的味道……像在假裝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劉爍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
很細微,像冰面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紋路。
“姜小姐。”
他聲音依舊平穩,“我們的合作范圍,不包括對我個人生活的品鑒。”
“抱歉。”
姜婉放下水杯,“我只是……嘗到了,就會說出來。
這是我的問題。”
她轉身要走。
“等等。”
劉爍叫住她。
他從白大褂口袋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實驗臺上。
“還有一件事。”
姜婉回頭。
文件封面寫著:《特殊社會關系合約》。
她翻開第一頁,條款清晰:甲方:劉爍乙方:姜婉事由:為應對甲方家族壓力及社會期待,雙方同意建立為期六個月的契約戀愛關系……姜婉抬起頭:“這是什么?”
“我父親,劉氏集團董事長,下周回國。”
劉爍推了推眼鏡,燈光在鏡片上反光,“他對我三十歲仍單身的狀態表示不滿,并暗示,如果我無法展示‘穩定的個人生活’,將影響我在家族企業中的職位。”
“所以你要雇我假裝女朋友?”
“合約期間,你需要每周至少兩次以女友身份陪我出席家庭或社交場合。
報酬是——”他翻到第三頁,“每月五萬元,以及,‘星醺酒坊’的租金問題我會徹底解決。”
姜婉看著那串數字。
五萬。
足以讓她緩口氣,修繕酒坊,甚至雇個幫手。
“為什么選我?”
她問。
“第一,你需要錢。
第二,我們需要頻繁接觸以完成研究,這種關系可以解釋我們的見面頻率。
第三……”劉爍停頓,“你很聰明,知道界限。”
姜婉笑了:“劉教授,你知道剛才那份‘憤怒樣本’,我嘗到了什么嗎?”
劉爍等著。
“不止是憤怒。”
她輕聲說,“還有恐懼。
恐懼被看穿,恐懼失控,恐懼……承認自己也需要什么。”
實驗室靜得能聽見儀器冷卻風扇的聲音。
劉爍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突然有了人情味。
“我父親認為,感情是弱點。”
他重新戴上眼鏡,又變回那個冷靜的科學家,“但在這個社會,單身到三十歲也會成為弱點。
我需要一個解決方案,而你是最合理的選擇。”
“合理。”
姜婉重復這個詞,“劉教授,你的人生是用‘合理’鋪成的嗎?”
“至少比用‘沖動’鋪成的更穩固。”
姜婉看著合約,又看看劉爍。
她想起昨晚在酒坊,月光下翻看母親的筆記。
那些關于星座酒的描述,總在強調“共鳴”——釀酒人與飲酒人之間的,看不見的橋梁。
也許,這也是一種共鳴?
荒謬的,契約的,卻各取所需的共鳴。
“我可以簽。”
姜婉說,“但加一條。”
“請講。”
“合約期間,如果我嘗到你在說謊——關于任何重要的事——我有權單方面終止,且報酬照付。”
劉爍看著她:“你很在意真實。”
“我的舌頭活在真實里。”
姜婉說,“哪怕是苦的真實。”
劉爍沉默片刻,點頭:“可以。”
他遞過筆。
姜婉接過,筆桿上還殘留他的溫度。
她簽下名字,筆跡清秀有力。
劉爍也簽了。
他的字跡鋒利,每個轉折都像計算過的。
“合作愉快。”
他說。
“彼此彼此。”
姜婉收起自己那份合約,“那么,劉教授,我們什么時候開始‘戀愛’?”
“明天晚上。”
劉爍調出手機日歷,“我父親提前回國了。
七點,云頂餐廳,家庭晚餐。”
姜婉挑眉:“這么快?”
“現實不等人。”
劉爍看著她,“你需要一套能出席那種場合的衣服。
我陪你去買。”
“不用,我有——姜小姐。”
劉爍打斷她,“我父親的眼睛很毒。
你的裙子很好,但不夠‘劉爍女友’的規格。
這是投資的一部分。”
姜婉咬了咬下唇,嘗到自己的一絲不甘。
但還是點頭:“好。”
“明天下午三點,大學南門見。”
劉爍收起文件,“現在,繼續實驗。
D系列樣本是不同情緒的眼淚,我需要你盲測區分。”
他轉身走向儀器,白大褂衣角劃出利落的弧線。
姜婉看著他的背影。
舌尖泛起那杯曼特寧咖啡的味道——苦得堅定,醇得孤獨,像一座自己選擇住在里面的城堡。
---姜婉回到酒坊時,天己黃昏。
推開木門,意外的香氣撲來——不是酒香,是燉肉的暖香。
“姐!
你回來啦!”
姜鈴從廚房探出頭,系著草莓圖案的圍裙,“我燉了***!
慶祝你上熱搜!”
“慶祝什么。”
姜婉放下包,“很快就會有人來扒黑料了。”
“那也得先紅才有黑料可扒嘛。”
姜鈴蹦跳著出來,手里還舉著鍋鏟,“對了姐,下午有個奇怪的客人。”
姜婉警覺:“誰?”
“一個老爺爺,穿得很講究,說要買‘能喝出時間的酒’。”
姜鈴歪頭,“我說我們這兒有陳釀,但他搖頭,說不是那個意思。
然后他在店里轉了一圈,盯著媽**照片看了好久。”
姜婉心里一緊:“他說什么了?”
“就問了一句:‘她女兒釀的酒,有她的幾分火候?
’我說我姐可厲害了,他就笑了,說……”姜鈴努力回憶,“‘火候易學,心性難傳。
那孩子,怕是還困在自己的舌頭里。
’”酒坊靜了下來。
姜婉走到母親的照片前。
黑白照,母親站在橡木桶邊,笑容明亮,手里握著一串葡萄。
“他還留下了這個。”
姜鈴遞過一張便簽。
牛皮紙,鋼筆字跡蒼勁:“欲釀雙魚,先渡己海。”
沒有落款。
姜婉捏著便簽,指尖發涼。
雙魚座。
母親酒譜里缺失的六款之一。
這個神秘老人,怎么會知道?
“姐,他到底是誰啊?”
姜鈴小聲問。
“不知道。”
姜婉把便簽收進口袋,“但他說的對。”
“什么?”
“我還困在自己的舌頭里。”
姜婉看著照片里的母親,“只會嘗,不會……感受。”
姜鈴似懂非懂,但還是抱住姐姐的胳膊:“沒事!
慢慢來!
先吃飯!
***要涼了!”
晚餐時,姜婉說了合約的事。
姜鈴筷子掉在桌上:“什么?!
假裝戀愛?!
每月五萬?!
姐!
你這是要演都市偶像劇了嗎?!”
“小聲點。”
姜婉夾了塊肉給她,“只是交易。
他需要應付家里,我需要錢。”
“可是……”姜鈴眼睛亮起來,“那個劉教授,帥嗎?”
姜婉想起實驗室里,劉爍摘下眼鏡揉眉心的瞬間。
“還行。”
“只是還行?”
姜鈴湊近,“姐,你耳朵紅了。”
“是熱的。”
姜婉推開她,“吃飯。”
飯后,姜鈴非要幫姜婉挑明天“見家長”的衣服。
兩人翻箱倒柜,最后在衣柜深處找出一條墨綠色絲絨長裙。
“媽**裙子!”
姜鈴驚呼。
姜婉記得這條裙子。
母親年輕時唯一一件“貴重”衣服,只在重要場合穿。
絲絨質地,剪裁簡約,顏色像深夜的森林。
“就這件!”
姜鈴興奮,“有傳承意義!
而且姐你穿一定好看!”
姜婉撫過柔軟的絲絨。
指尖下,似乎還能觸到母親的溫度。
---第二天下午三點,青城大學南門。
姜婉穿著墨綠長裙,外搭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長發松松挽起。
她很少這樣打扮,站在校門口時,引來不少目光。
黑色轎車無聲滑到面前。
車窗降下,劉爍在駕駛座:“上車。”
姜婉拉開副駕門,坐進去。
車內很干凈,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那款曼特寧咖啡的余韻。
“先去商場。”
劉爍啟動車子,“你需要鞋和包。”
“我有——姜婉。”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沒有“小姐”后綴,“合約第一條:在必要場合,你需要符合我父親對‘劉家未來兒媳’的期待。
這包括著裝。”
姜婉握緊膝蓋上的帆布包:“劉教授,你父親眼中的‘兒媳’,該是什么樣?”
“家世清白,學歷良好,外表得體,性格溫順。”
劉爍目視前方,“最好還能對家族事業有所幫助。”
“我一條都不符合。”
“所以是‘合約’。”
劉爍打了把方向,“我們只需要演六個月。
之后,你可以用‘性格不合’的理由分手,我會處理好一切。”
姜婉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你之前試過其他‘候選人’嗎?”
“試過三個。”
劉爍語氣平淡,“第一個在我父親面前緊張到打翻紅酒。
第二個私下聯系媒體想曝光關系。
第三個……”他頓了頓,“試圖假戲真做。”
姜婉轉頭看他:“你怎么處理的?”
“給了她們應得的報酬,然后結束合作。”
劉爍停下車,商場到了,“所以姜婉,記住:這是交易。
不要投入真實情感,那會讓事情變復雜。”
姜婉解開安全帶。
“放心,劉教授。”
她微笑,“我的舌頭最擅長分辨真假。”
商場奢品店,劉爍顯然常來,店員熟稔地稱呼“劉先生”。
他快速選了一雙黑色細跟踝靴,一個同色手袋,讓姜婉試。
“合腳嗎?”
他問。
姜婉站在鏡前。
靴子襯得她腳踝纖細,絲絨長裙的墨綠在燈光下流轉暗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覺得陌生。
“還行。”
“包就不用換了。”
劉爍對店員說,“靴子包起來。”
“好的劉先生。
這位小姐穿這雙真好看,是新女友嗎?”
店員八卦地笑。
劉爍自然地攬過姜婉的肩:“是。”
姜婉身體微僵。
他的手很穩,溫度透過針織衫傳來。
瞬間,味覺信息涌入——克制的觸碰。
計算好的角度。
以及,一絲為應付他人目光而生出的漠然。
她放松下來,配合地靠向他一點。
演。
離開商場時,劉爍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接個電話。”
他走到一旁。
姜婉等在原地,無意中聽見零星幾句:“……我知道,下周的董事會……父親那邊我會處理……配方還沒拿到,需要時間……”配方?
她正思忖,劉爍己掛斷電話回來,神色恢復平靜。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云頂餐廳在市中心大廈頂層,落地窗外是璀璨城景。
包廂里,劉爍的父親劉鎮雄己經在了。
六十歲左右,灰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挺括,手里握著紫砂茶壺。
他抬眼看向姜婉時,目光銳利如鷹。
“伯父好。”
姜婉禮貌點頭。
劉鎮雄打量她幾秒,才露出客套的笑:“坐。
聽小爍說,你是釀酒師?”
“是的,經營一家小酒坊。”
“哦?
酒坊。”
劉鎮雄倒了杯茶,“我們集團旗下也有酒業公司,主要做工業化生產。
小作坊現在生存不易吧?”
話語帶刺。
姜婉微笑:“是不易。
但有些味道,只有小作坊才做得出來。”
“比如?”
“比如……”姜婉看向劉爍,他正低頭看菜單,但她知道他在聽,“需要時間和心意慢慢發酵的味道。”
劉鎮雄笑了聲,聽不出情緒。
點完菜,劉爍去洗手間。
包廂里只剩姜婉和劉鎮雄。
老人忽然開口:“姜小姐,你了解小爍多少?”
“該了解的,都了解。”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劉鎮雄放下茶壺,“***是怎么去世的?”
姜婉心里一緊。
劉爍從未提過母親。
“看來沒說。”
劉鎮雄觀察她的反應,“***也是個對‘味道’執著的人。
可惜,太執著的人,容易走極端。”
“伯父想說什么?”
“我想說。”
劉鎮雄傾身,聲音壓低,“小爍找你,不只是因為‘戀愛’。
他需要你的舌頭,幫他拿到一樣東西。”
姜婉保持平靜:“什么東西?”
“一份配方。
***留下的,據說能‘顛覆酒業’的配方。”
劉鎮雄盯著她,“作為交換,他承諾給你什么?
錢?
還是保護你的小酒坊?”
姜婉的舌尖嘗到復雜的信息——老謀深算的試探。
隱藏的焦慮。
還有,對兒子既掌控又忌憚的矛盾。
“伯父。”
她緩緩說,“我和劉爍之間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
劉鎮雄靠回椅背,笑了:“有意思。
希望你不是下一個被他利用完就丟掉的女孩。”
這時劉爍回來。
“聊什么呢?”
他坐下。
“聊姜小姐的酒坊。”
劉鎮雄恢復長者姿態,“小爍,你既然交了女朋友,也該考慮穩定下來。
下個月的董事會,我會提議你正式接手酒業公司。”
“我會準備。”
劉爍語氣平淡。
晚餐在微妙的氣氛中進行。
姜婉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觀察。
她看見劉爍為他父親布菜的動作標準得像儀式,看見劉鎮雄偶爾投向兒子的眼神里,有審視,也有疲憊。
血緣的繩索,捆得再緊,也是涼的。
餐后甜點時,劉鎮雄忽然說:“姜小姐,聽說你味覺很靈。
嘗嘗這道焦糖布丁,評價一下?”
姜婉舀了一小勺。
焦糖的苦甜,蛋奶的滑潤,香草籽的芬芳……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本不該出現的杏仁苦味。
她放下勺子。
“怎么了?”
劉鎮雄問。
“布丁里加了杏仁精。”
姜婉說,“雖然很少,但能嘗出來。
伯父,您對杏仁過敏嗎?”
劉鎮雄臉色微變。
劉爍立刻看向父親:“爸,您——沒事。”
劉鎮雄擺手,但呼吸己有些急促,“廚房失誤……我確實杏仁過敏。”
劉爍迅速叫來經理,要求更換甜點并檢查廚房。
一陣忙亂后,劉鎮雄吃了抗過敏藥,臉色才緩和。
離開餐廳時,劉鎮雄在電梯里看著姜婉。
“你救了老頭子一次。”
他說,“謝謝。”
“應該的。”
電梯到達地下**。
劉鎮雄的司機己等在車旁。
老人上車前,回頭對劉爍說:“這姑娘,比你之前找的那些,強。”
車駛離。
劉爍和姜婉站在空曠的**里。
“你怎么嘗出來的?”
劉爍問,“杏仁精的濃度,儀器都未必檢測得出。”
“因為恐懼。”
姜婉輕聲,“那勺布丁里,有廚師發現用錯原料時的恐懼。
雖然很淡,但我嘗到了。”
劉爍沉默良久。
“我父親的話,你聽到了。”
他說。
“嗯。”
“想問什么嗎?”
姜婉抬頭看他。
**燈光蒼白,照得他眉眼清晰,也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你想拿到的配方,”她問,“和***的死有關嗎?”
劉爍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有。”
他最終承認,“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細節。
合約之外的事,不在我們交易范圍內。”
“明白。”
姜婉點頭,“那我們還是純粹的契約關系。”
“是。”
兩人走向車子。
姜婉的高跟鞋敲擊地面,聲音在**里回蕩。
上車后,劉爍沒有立刻啟動。
“今晚謝謝你。”
他說,“除了報酬,我可以再答應你一個要求。”
姜婉想了想。
“能帶我去***的舊居看看嗎?”
劉爍握方向盤的手收緊。
“為什么?”
“因為,”姜婉看向窗外,“我想嘗嘗她留下的‘味道’。
也許能找到釀雙魚座酒的靈感。”
母親筆記上的那句話浮現心頭:欲釀雙魚,先渡己海。
也許母親指的,不只是她自己的海。
劉爍發動引擎。
“明天。”
他說,“明天下午,我帶你去。”
車駛出**,匯入城市燈河。
姜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舌尖還殘留著今晚的各種味道:劉鎮雄的試探,劉爍的克制,杏仁的危機,以及……某個瞬間,當她說“恐懼”時,劉爍眼中閃過的,一絲被理解的動搖。
那么輕微。
卻真實存在。
深夜,星醺酒坊。
姜婉換回棉布裙,坐在工作臺前。
面前攤著母親的筆記,還有那張神秘便簽。
欲釀雙魚,先渡己海。
她提起筆,在空白頁寫下:雙魚座 · 夢境之海核心意象:包容,消融,**的共情難點:如何釀造“沒有邊界”的味道?
寫不下去了。
她起身,走到那排試驗酒瓶前。
里面是她嘗試復刻的星座酒:白羊的沖勁,金牛的豐潤,**的潔凈……但總缺了什么。
缺了母親說的“共鳴”。
手機震動,劉爍發來消息:"明天三點,老地方接你。
"姜婉回復:"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晚的焦糖布丁,后來換上的那份,甜得有點悲傷。
"幾分鐘后,他回:"為什么?
""因為廚師在后悔。
后悔差點犯錯,后悔自己的疏忽。
后悔的味道……是甜的,但甜得讓人想哭。
"這次他回得很慢。
最終只有兩個字:"謝謝。
"姜婉放下手機。
月光透過天窗,照在酒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她嘗酒,總是說:“婉婉,別怕嘗到苦。
苦是真實的邀請,邀請你去看看,那里藏著什么需要被擁抱的傷口。”
那時的她不懂。
現在,她嘗了太多人的苦,卻還沒學會擁抱。
包括她自己。
樓上傳來姜鈴輕微的鼾聲。
姜婉笑了,吹熄工作臺的燈。
黑暗中,酒坊里的香氣愈發清晰:陳釀的深沉,新酒的活潑,橡木的沉穩,還有……時間本身的味道。
明天要去劉爍母親的舊居。
也許那里,會有她要的答案。
也許沒有。
但她的舌頭己經嘗到——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發酵。
---下章預告劉爍母親的舊居,塵封著怎樣的秘密?
姜婉在那里嘗到了“未完成的告別”,也觸碰到劉爍最深的傷口。
而酒坊深夜,神秘老人再次來訪,留下半張發黃的信箋——上面竟寫著雙魚座酒的第一行配方。